海因里希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的时候，安德烈和弗里茨正准备训他。
上午那几轮的折腾已经耗光了他对这两个人的所有耐性，但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来，表情还是那副"我正在认真听你们教导"的样子，甚至稍微带了一点歉意。
"你他妈到底是在找什么？"安德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拧了两圈。"走了这么远什么也没找到，你肯定是根本没用心啊？"
"我看他就是装的。"弗里茨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海因里希脸上扫到他的鞋尖，又扫回来。"一年级新生嘛，不懂事，以为敷衍一下就能糊弄过去。我跟你说，就你在学院里这样混，迟早会被学长们教做人的。"
海因里希低着头，声音很轻："学长，我真的去找过了，每间屋子都搜过了——"
"搜过了？"安德烈走近两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按着不动。"你搜了多久？你搜了大半个上午，大半个上午！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等着，什么都没等到！你知不知道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为什么要让你去？"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海因里希说出那个正确答案。弗里茨没有接话，只是偏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看你小子怎么回答"的审视。
田野上悄悄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鸟叫，短促的，像是刚开口就被什么打断了。
海因里希依然低着头，肩膀被按得微微下沉。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我在认真解释"的恭顺。"……我知道学长是给我机会，是替我着想。我确实还没有找到泄漏点，但我会继续找，不会耽误两位学长的——"
"耽误？"安德烈笑着重复了一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力道比之前还大。"你现在就是在耽误。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分到你这一组？"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向侧上方偏去，像是说了一句不需要对方接话的话。
"行吧，既然你觉得你在找，那就再给你一点时间。中午之前，如果还是找不到，那今天的事，回去以后我会考虑告诉其他人。"
弗里茨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海因里希。那些话没有说出来，但海因里希已经读出来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们会记住你今天没干好活，会很详细地告诉别人。
海因里希的呼吸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又松开了。然后他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个——不大不小的、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的笑容。"我明白。我会好好找，不辜负学长的信任。"他转过身，重新向田野走去。
安德烈在他身后"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和弗里茨又点了一根新的烟卷，靠在树干上，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海因里希走出一段距离。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影子在他身前铺开，像一块被割裂的布。他停在一间破旧的工具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没有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变急促。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安静地等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睁开眼，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没有魔力，没有斗气，什么都没有。只有残留的、隐约的、属于一个被反复推演过的动作的肌肉记忆。
他在脑海中完成了那个动作——只是想象，只是记忆，不需要魔力，不需要咒语。身体记住了它。那个魔术的形态、流向、释放的瞬间。
海因里希睁开眼。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德烈和弗里茨正靠在树下。
安德烈的烟卷还剩半截，弗里茨的已经抽完了，正在用脚尖碾地上的烟灰。他们看到海因里希走回来的方向，步伐正常，表情正常，像是刚从屋子里出来，准备汇报意料之中的"还是没有"。弗里茨放下翘起的脚，站直了些，安德烈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看到了海因里希的目光。不是愤怒，不是畏惧，不是任何一种应该在"后辈"脸上出现的表情。那目光里没有情绪。
像是水面结了冰，把所有涌动的线条都封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安德烈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落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但海因里希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距离，一步。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安德烈的眼珠动了一下，是在确认"他怎么会这么快"。然后他感觉到了——胸腔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了一下。不疼。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面轻轻拨动了一根极细的线，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扩散。弗里茨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了安德烈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身形缓慢地向后倒去。他刚想开口，就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撑了一下。最后落在他视线中的，是海因里希站在他面前，收回手的姿态。
安德烈和弗里茨倒在草地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和那个被发现的死者一样——没有血迹，没有伤痕，甚至连衣物都没有被划破。就像是突然睡着了一样。
海因里希站在他们之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果然还是直接杀了最能解决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将手按在自己腹部偏左的位置，开始缓缓注入魔力。痛感瞬间炸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拧开了一颗灼热的刺。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绷起，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控制着每一缕魔力流经的位置，试图让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一些，像是被外力猛烈冲击后留下的撕裂。做完这些后，他躺倒在草地上，侧过身，用安德烈和弗里茨的姿势盖住自己的位置，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同样手段攻击的第三人。
（这样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便会以为是有人袭击了我们三个，然后两个学长为了保护我这个后辈死掉了。）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等待下一个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