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比海因里希预想的更轻些。
这不是那种"警觉地走近"的轻，而是像根本没有重量，像是每一步都恰好落在风的间隙里。
海因里希没有睁眼，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呼吸缓慢，像是昏迷。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不是上方，不是前方，是正好在他与树干的夹角之间，那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对方的呼吸很轻，和刚才那个出现在小镇另一端的神秘人如出一辙。
海因里希睁开眼。兜帽的边缘在他视野中晃动，灰黑色的布料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条纹——和那个被莉娜逼退的神秘人一模一样，只是此时的海因里希还不知晓。
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闪避"的微动作：手指微弓，重心微微后移，腿部肌肉开始蓄力。但在他行动之前，一阵极低频率的振动传入了他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某种无法听见的频段说了一句话——他接收到了。他的手停在原处，没有继续移动。
他抬起头，看着兜帽边缘下那双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的颜色，更像是两个深灰色的空腔，像是装着什么他暂时还没能认清的东西。
两人之间没有声音。但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脉搏共振般的低频交流正在发生，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比一次呼吸稍微久一些。
然后神秘人再次消失了。不是转身离开，不是后退，像是被人剪断了一段影像，直接从画面中被撤去了。海因里希独自躺在草地上，旁边是安德烈和弗里茨还温热的身躯。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恢复之前的状态，等待下一个脚步声——真的会有人发现他们吗？还是他们会被彻底遗忘在这片田野的角落里？
北方的天空，被拉开了一道裂缝。
云层被风吹开的那种自然的缝隙，像是某种"界"被打开时特有的纹路。
那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向两侧扩散，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到难以置信的门框轮廓，横跨小镇上空，像是一条被竖着放置在云层中的长廊。
门缓缓打开了。
光芒从门内涌出，不是那种爆裂的光，是沉而稳的、像是储存了很多年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光。悬浮的云层被那光芒挤压着向两侧退去，留下一道宽阔的、金色的通道，直通小镇上方。两道身影从门中走出。第一个落地的，是一个穿着联邦军部深蓝色军装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面容冷硬如刀刻，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他落地时没有任何声音，像一片落叶被风送到了地面上。
但他站定以后，整个小镇上所有残留的魔力波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样，全部安静了下来。
北境前线圣阶魔剑士司令官，雷奥纳德·冯·哈尔滕。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小镇，像是在扫视一片还没有收拾干净的战场，正在确认哪个角落还需要补上一刀。
第二个身影落在他身后，稍微晚了一步，像是特意让他先落地。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人——如果仅凭外貌判断，大约二十出头。披着深灰色斗篷，边缘绣着银色的纹路，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星形徽章。他落地后摘下兜帽，露出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黑得像浸过月光的墨，垂落在肩侧。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在那种冷冽的金色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陶瓷般的质感和清透。鼻梁挺秀，嘴唇颜色很淡，下颌线条柔和，整体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但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深褐，是纯粹的墨黑色。
那双眼睛落地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里的每一个细节，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与自信。
奥术联邦军部特遣圣阶魔法使，柳清辞。
他站在司令官身侧，轻轻抬起手，指尖亮起一丝极细的银光，像一根发丝被风吹向小镇的方向。那根银光在他面前散开，如一片细密的网，覆盖了整座小镇的外围，然后像水一样渗透进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放了一张纸在水面上，任它自己漂散。
"还活着。"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个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异常安静的小镇里，几乎所有人都隐约听到了那两个字。
"还有活着的。"
他收回手，指尖那缕银光缓缓收拢，像是从未出现过。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司令官，语气里依然带着某种"我只是来帮忙"的平静。"先救人。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镇那些晨光下布满裂痕的屋檐。
"——等我回来再说。"
小镇上方的金色大门缓缓合拢，像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瞳孔。
那道光也随着门缝的收窄而逐渐变细，最终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细的金色细线，然后彻底消失。天空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北境灰白色的、被云层笼罩的、属于早晨的光。风重新开始流动，拂过那些破碎的瓦片和散落的碎石，将地上的尘土卷起薄薄一层，又放下。
小镇中央的空地上，幸存的三十余人被聚集在一起。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检查自己的手、感受魔力重新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有人坐在地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雷奥纳德站在人群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停顿，没有停留，像是在清点一件件需要确认数量和状态的东西。他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棱角分明的下颌没有作任何多余的动作。
“失踪死亡人数已经确认。”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通知已发往后方。生还者按编制归队，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移动。空气中有一种“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沉默在流动。但雷奥纳德已经收回了目光，偏过头，看了身旁的柳清辞一眼——只是一个极短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颔首，像是完成了某件需要交棒的事。柳清辞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伸向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他的指尖没有发光。
他只是像在空气中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然后轻轻地、像拧动一把已经生锈的锁一样，向一侧转动了手腕。
咔咔咔咔——那声音沉闷、干涩、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结构正在被强行拧开，但又异常清晰。整片空间，像是舞台上的幕布被拉开一样，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
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激荡的气流，只是一层又一层的“背景”被揭开，露出深处那片一直藏在后面的、无法用语言简单描述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