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星空。
但似乎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星空。
那些星点没有固定的位置，也没有闪烁的规律，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缓缓流动的、明亮的圆环。圆环的每一段都以不同的速度在旋转，有些快得像破碎的河流，有些慢得像凝结的冰川。颜色也不是统一的——有银白、暗紫、浅金、淡蓝、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像被稀释过的赤铜色，交叠在一起，像是一面被打碎后重新拼起来的彩色玻璃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它都是以正面朝向观众，仿佛它在注视着每一个望向它的人。
“……这就是拟似根源吗？”有人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惊叹的沙哑，“还真是……美丽。”
没有人附和，但也没有人去反驳。
那片星空安静地悬浮在原本是“墙壁”的位置，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眼眸，既无善意，也无恶意，只是存在于此。它很美，但那种美是冷的，像是遥远深空里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在注视着这个世界。莉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片旋转的星空上。她感到一阵极为微弱的、几乎被北风压下去的熟悉感。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不是具体的画面，不是某个清晰的记忆片段，是一种“我见过这种结构”的模糊印象——像是曾经在某种图纸、某种投影、某个组织的内部会议上，瞥见过类似的东西。
跨位面系统。
莉娜想起组织里那个总是在深夜开会、需要穿过三道门才能进入的会议室，想起投影幕布上那些自己不怎么关心的蓝色线条和旋转结构图。自己当时并不在意那些东西，因为她的目标只有爬到组织的顶点。但她记得那种旋转的方式，那种颜色交叠的节奏，和此刻这片星空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收回了目光，把手垂回身侧。
柳清辞伸手，轻轻一拢。
那片星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拢的纸片，向着他的掌心迅速缩小，颜色一层一层地重叠、暗淡、收束，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正六面体的结晶。他将结晶收进内袋，动作随意，像是放回一件常常拿取的东西。
随着那片星空消失，空气中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也终于松开了。像是有人拔掉了堵住水流的木塞，魔力开始缓慢地、稳定地回流。
最先感觉到的是那些魔法使——有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微微蜷曲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重新接上了那条断了很久的线，以及再次回归的安全感。然后是魔剑士们。他们的斗气不需要主动调动便自行从体内涌出，沿着经脉重新铺展开来，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只需要一个许可便可以重新流动。
莉娜也感觉到了。圣剑艾可丝在她腰间微微震颤了一下，那种沉寂已久的、属于“活着的武器”的温度重新回到剑柄上。她握紧剑柄，感受那种触感，然后松开，让短剑安静地挂回腰间。
清辞向雷奥纳德点了点头。
雷奥纳德没有多言，只是回了一个“我知道”的目光，随后转向那些还在慢慢感受魔力流回的学生们，开口让他们准备清点归队。而柳清辞已经转过身，随手做了一个极为短促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手势。
然后莉娜便感到眼前的画面猛地一暗。
不是视野变黑、被施加了什么魔术，是“被移动”了——身体没有失重感，但所有的光线、声音、风向都在一瞬间被替换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翻了一页书，上一页还是小镇的空地，这一页已经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深色的木地板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堆着书和几叠散落的纸页。靠窗的地方有一张躺椅，躺椅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饮料，杯沿有一圈细小的气泡。柳清辞已经走到躺椅边坐下了，偏过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莉娜。他脸上有一种介于“刚才那一趟确实很累”和“你看起来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之间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后他开了口：
“虽然我很想训你一顿——但毕竟你算是瑟拉斯的半个弟子，而那个臭小子又算我的徒孙，所以我现在不太好说什么。”
他伸手，朝旁边的小圆桌指了指。
“坐。别站着。”
莉娜走过去，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比她的腿稍高一些，坐上去稍微有些晃，像是凳腿被稍微磨短了一截，不过整体上还在正常可用的范围内。她偏过头，看见柳清辞已经躺进那张躺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事，又像是在短暂地放空。莉娜没有急着开口。
她坐在那把稍稍偏高的椅子上等着他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稍微坐直了一些，朝她伸出手指，朝她的小腹处轻轻点了一下，指尖与她之间隔着几十厘米空气。但莉娜感觉到小腹处传来一阵像是被人用温水轻轻拨动了一下的触感，不疼，也不难受。神纹所在的位置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人在表面轻轻拂过。她低头看了一眼，神纹的光泽没有改变，但原本那些复杂的纹路线条似乎在随着某种新的节奏慢慢调整。
她的斗气也随之变得比之前更加柔顺，在经脉中流淌时像被什么引导过一样。
“我加了几层术式在你身上。”柳清辞收回手，把手搭回腹部。“现在你的斗气可以借用那枚神纹的增幅了。下次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可以用出一些神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讲完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说完又微微仰头躺平，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短暂地给眼睛做一次休息。
莉娜安静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他。
“神术……不算超自然力量吗？”她停了一下，“拟似根源，不是会收缴所有超自然力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