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端起小圆桌上那杯还冒着气泡的黑色饮料，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终于满足了什么的小小的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这件事在他这里很自然。
“神明，出现在寰宇诞生以前。”他放下杯子，把身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而根源囊括的是‘寰宇之内’的一切。虽然神明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神明留下的痕迹还在。一个不完整的拟似根源——”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无法模拟出神力的完整性质，更无法将其吸纳。”
莉娜的目光在手背上停了片刻，像是在默默接纳这个解释，随后她点了点头。
“明白了。”
柳清辞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没有标签的木质盒子。盒子不大，长度大约一掌，表面光滑，木纹细细的，像是被很多人摸过。他把它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过去。盒子滑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桌子的另一端停下了，正好停在莉娜面前。
“养魂草，你之前在会战里拿到的那株。”他坐下来，把手臂搭在扶手上，偏头看了看她。“瑟拉斯把它转交到我这里，让我给你配成魔药再还给你。毕竟那东西直接服用，以你现在的灵魂强度，吸收率不会太高。”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补充一句还需要提醒的话。“但是有一件事，你需要记住。”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养魂草在野外早已绝迹。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养魂草，都是人工培育的产物，它本质上是夺心魔生存地的副产物。服用后半年内，尽量避免过量消耗灵魂力量——否则会吸引在亚空间游荡的夺心魔出现，试图将你当作栖息场。那种恶心的东西，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应付。”
他说完，似乎是想起什么让他不太愉快的事情，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偏过头，目光移向窗外，好一会儿没有转回来。莉娜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
她伸手，拿起那只木盒，打开一条缝，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雨后泥土混合了旧书页的气味，然后合上盖子，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柳清辞收回目光，摆了摆手，像是示意“不用谢”。他又靠回椅背里，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消耗少量注意力的工作。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瑟拉斯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
莉娜想了想。“他先前在养一些我的克隆体孩子，最近应该在处理相关的后勤和安置。具体不太清楚，但他看起来挺忙的。”柳清辞听了，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低低地哼了一声：“……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然后他站起身，随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莉娜眼前的画面再次被替换了。
熟悉的光线重新落进视野里。
是罗兰学院的宿舍走廊，下午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长长的一条暖色。莉娜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确实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换过的轻便外套，腰间挂着短剑，口袋里的木盒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魔网终端，给那些等她消息的人发了一条简短的说明：回来了，平安，晚上可以见面。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回信就像被捅破的鸟巢一样涌了进来！
大多是几句话，也有不少是语音消息，自己没点开听，只是看着那些发信人的名字和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亮起。莉娜收起终端，走回宿舍。走廊很安静。推开门，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是拉着的，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布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柔和的暖色。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
热水是充足而持续地倾泻而下的，她站在水流中，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紧绷的肩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坐在床边，正拿着毛巾准备擦拭发尾时，便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开锁的声响——一声清脆的“咔哒”，然后门被推开了。莉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还没拔下来，目光却已经越过门框，像确定某个位置，然后落在莉娜身上。她的表情从看到莉娜的那一刻起，像是完成了一个在内心运转了很久的确认过程，紧接着她快步走了进来，没等莉娜开口，就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是想确认她真的还在这里。
克莱兰德站在门口稍后一步的位置，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倚着门框，目光从莉娜脸上移到她脚边那滩还没干的水渍，又从水渍移回她脸上。德理纱跟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像是在确认没有发生什么需要她立即介入的事。在她们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苏珊和艾米丽也站着。
“你——你怎么又一个人冲上去了？”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埋怨还是后怕的语气，手指在莉娜的袖口处没有松开。“你不是答应过我们不会——”
“我没答应过。”莉娜说。
莉莉丝顿住了，愣住了。“……那你说过会注意安全的——”
“我说过。”莉娜承认，“我会更注意。”她的语气很平常，说完也没有刻意停顿或转折，像是在陈述一件在她心里已经划清边界的事情。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找到能接上去的话，只是攥着她的袖口，隔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下次至少带个跨界通讯器。”
克莱兰德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但站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挪步走到了房间的一侧。她没有靠得太近，站在衣柜旁边，像是一棵被移植到角落的树，正在重新适应新的光线。德理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窗台、床头叠好的衣物，像是在检查这间房间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变。
苏珊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搭在身后的窗沿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树影，没有插话。
艾米丽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说：“你们能不能先让人家把头发擦干再问。”
莉莉丝终于松开了手。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莉娜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重新擦了擦发尾，动作不快，像是对这场突然的“探访”已经学会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应对方式。有人搬来椅子，有人在床边坐下，有人靠着墙。房间里多出了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还有那种被挤占了一角的空间里自然产生的暖意。
天色一分一分地向晚。
莉娜握住那一角衣领，没有松手。房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争论晚餐应该吃什么，有人在比划刚才在路上看到的谁的飞行姿势不稳，有人在笑，有人在回话。她听着那些声音，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光，正在慢慢变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泡过一样。
微微侧过头，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安静地听着，没有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