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内，烟尘还在翻涌。
魔熊的最后一声咆哮被剑气斩断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半就哑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落在厚厚的水面下，沉沉地没入深处。烟尘缓缓沉降。尘埃在从穹顶漏下的光柱中缓慢飘浮，像是被时间放慢了的雪。
莉娜站在场地中央，大剑拄在地上，剑尖触地，支撑着她微微侧转过来的身体。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累，是刚才那一剑时，铠甲将她的斗气在瞬间释放的量推到了一个她还不太习惯的阈值。体表有极细的白气从铠甲的关节缝隙中升腾起来，像是机身刚完成一次高功率运转后正在散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隔着铠甲也能感到指节处有一阵微微的、还在蔓延的温热，正沿着手背慢慢向手腕方向消退。
“嗯。好，结束。”
她在心里把这一句说得很平静。然后直起身，将大剑收回身侧，让它重新缩成短剑形态挂在腰间。转身向出口走去。
身后，那头已经失去生机的庞然大物安静地伏在岩化的地面上，像是被迫睡着了。
试炼场后方的观测室里，几排显示屏正在同步更新数据。
屏幕上是不同的界面：有的在显示实时能量波动曲线，有的在模拟铠甲各部件的受力分布，有的在记录魔力流动的峰值变化。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操作台前，目光在屏幕和键盘之间来回移动。
“能量输出效率……中阶极限水准。”一个人念道。指尖在触控板上划过，曲线图上多了一处正在缓慢消退的峰值。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读数没有波动，然后继续往下看，“斗气质量初步评定为中级，具体定性还需要进一步检测。”
他旁边的人没有抬头，只是接过话头：“斗气储量较高，读数接近高阶魔剑士的储备量。”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相邻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她的斗气恢复速度比一般中阶快大概五成。”
短暂的安静里，只有设备运转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然后最远处的一个人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信息不足。还是安排她进入第二场测试吧。”
他这句话显然不是对在场的技术人员说的，而是对更上层的主控系统说的——话音刚落，一道指令便自动被推送到了广播系统。
“请克里希安来到二阶测试区等候测试。请克里希安到二阶测试区等候测试——”
广播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两遍，然后被开关切断，留下管廊中的沉寂。莉娜正走出试炼场门口，还没看到那些准备接她的朋友们，广播声就已经从头顶的方向追了过来。她顿住脚步，略作停顿，然后转向了走廊右侧的岔道。
墙上的指示牌写着“二阶测试区”，箭头指向前方。
二阶测试区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小。
没有穹顶，没有复杂的监测屏幕，没有整齐排列的座位。只是一间光线偏暗的、墙壁覆盖着浅灰色吸音材料的房间，地面是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回响。房间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块方形的、半透明的水晶，以及一枚拳头大小的、表面粗糙的灰色石头，看起来像是从路边随手捡来的那种。两者一左一右，放在桌面两端，间距大约一臂，像是等待什么人用双手同时接住它们。
男人穿着灰色长袍，袖口处有一些细密的深色纹路，在暗光中几乎看不清楚。
见到莉娜进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克里希安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像是他每天都要见很多人、已经不太需要刻意调整语气。“请到这边来。”
莉娜走进房间。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威胁，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的、温和的、有些柔软的挤压感，像是她正在进入一个比她身体略小的空间，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起来。不是不舒服，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包容住”的微妙触感，但那种包容又带着一点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再不适中继续走完剩下的路。在桌子的另一端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克里希安小姐，是第一次吧？”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嗓子被那层柔和的感觉压低了半度。脸颊有不明显的热感，那种热不是来自房间的温度，而是来自体内正在缓慢流转的斗气似乎正在被外界某种东西轻轻牵引。
“那接下来，希望克里希安小姐能尽量放松一些。”男人说着，将双手分别悬在水晶和石头两侧，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示意。“毕竟对斗气质量的测试，可能会有一点痛哦。”
莉娜没有问“痛”的具体含义，她也懒得问。她只是伸出双手，左手按在灰色石头上，右手握住方形水晶，双手交叉着抓住。石头表面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凉，像是刚从深水里捞上来的。水晶的表面光滑，微微泛着温，像是已经被握过很多次。
她刚站稳就感觉到了，一股电流从脚底升起，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腰部、脊柱，一路攀升到头顶。那电流不是真的电击感，更像是有东西在沿着她的身体轮廓缓慢移动，像在测量地形。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随后又松开了。
她的双手还在牢牢握着石头和水晶，没有滑脱，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向一侧偏过去了，像是随时可能站不稳。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在自己体内的分裂。
左手——比冰还冷。
那股寒气像是从石头内部直接渗进她的指骨，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整条手臂像是在瞬间被浸入冰水中。
右手——比火还热。
水晶内的温热感骤然升高，像是一股被压缩了很久的热能正在沿着她的掌心向她体内灌注。
一冷一热，沿着她的两条手臂同时蔓延，在肩膀处短暂汇聚，然后各自沿着身体两侧向下扩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