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墙壁上画出一条斜斜的暖色光带。
那光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不刺眼，就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慢慢地在地板上铺开，沿着椅腿向上爬，爬上桌沿，爬过书脊，最后在莉娜的床尾停住了。
她没有醒来。至少，现在还没有完全醒来。
被子裹得很紧，如同是一个莉娜用织物做成的茧，只露出头顶一小片银色的发丝和半截埋在枕头里的侧脸。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微微泛红，被压久了，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她的呼吸很轻，慢悠悠的，像是夜里忙了很久——虽然自己昨晚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床上翻了一会儿书，和莉莉丝在魔网上聊了会天，然后早早地就闭了眼睛。
窗外的广播声透过玻璃渗进来，音量被调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那种带着轻微电流声的、程式化的新闻播报，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播送着北境的情况：
“……龙血帝国在北部战区持续增兵，目前已知七座移动城堡中已有四座进入前线阵地。据前线指挥部消息，敌方在推进过程中损失了大量兵员，但攻势仍在持续。联邦方面，北境防线第二段仍在坚守，没有部队越过防线。防线外围的野战工事已完成全部撤离，未保留驻军。”
声音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腔调继续：“联邦军部再次提醒：后方城镇居民如遇异常情况，请及时向当地驻军报告，切勿自行处理。”
莉娜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一个方向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嗯"——介于"知道了"和"别吵了"之间，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这个声音。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不是那种突然清醒的睁眼，是眼皮先动了一下，然后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宿舍里，还在罗兰学院，还在这个星期，还在这个季节。然后她慢吞吞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阳台门没有关紧，一缕带着草木气息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散落在肩上的银发。莉娜伸手拨了一下被压卷的发尾，动作很轻，像是在和头发商量什么事。没有急着下床，没有急着打开魔网终端，没有急着去验证昨晚那些通知到底有几封需要回复。她只是坐在床边，脚垂在床沿外，踩着一双软底的拖鞋，又发了一会儿呆。
这种状态对自己来说很少见，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像是整条河水的流速被暂时调慢了，连倒映在水面上的天光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温柔。
然后莉娜才想起昨晚睡前收到的那条通知。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终端，屏幕亮起时自动弹出了那封邮件，标题是"关于中阶魔剑士任务接取权限的通知"。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加粗，只是正常的公文格式，正常得像是教务处每天都会发送的那种邮件——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每天都会发送这种邮件。
她很快便点开看完了。
全文是标准的官话格式，但意思其实很清楚：中阶魔剑士现在可以以学院为平台方接取任务，报酬不算低，条目覆盖范围也不错。最后一行用小一号的字写着："本制度旨在鼓励魔剑士在实战中积累经验，不宜长期处于无任务状态。"翻译成人话就是——别给我闲着。
莉娜把终端放在膝盖上，靠回床头。
窗外，北境的消息已经播完了，正在转播轻音乐。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周边的收入已经稳定下来，再加上学院发的奖学金，那笔巨额债务的压力正在以一种她几乎能肉眼看见的速度变轻。那些曾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每天都要算计开销的日子，正在慢慢地、像退潮一样地离她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开，又合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可以买些适合自己的盔甲了。好的魔药也行。就算是买了品质差一些的，我应该也能用。"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它背后是一整个"不需要把每一分钱都掐着用"的生活阶段终于开始变成现实。
莉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开始换衣服。不是战斗服，不是潜行衣，是自己那套学院那套普通校服——白衬衫，深色外套，长裤，没什么装饰，也不会在人群里太显眼。她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头发没有翘起奇怪的弧度，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和终端，推门走了出去。
事务处在行政楼一层，走廊尽头，门是被敞开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几条细长的光带，空气中飘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点木质家具经过长时间日晒后的味道。里面有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排队，有的手里拿着文件，有的靠在墙边看终端，有一个在窗边坐着，像是在等叫号。
莉娜走到门口，脚步还没有完全跨过门槛，就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咔嚓"声打断了。像是一群潜伏已久的鸟类同时扇动了翅膀。
她顿了一下，看见好几只留影魔器正从不同方向朝她举着，有从窗口伸出来的，有从队伍里探出来的，有的干脆是整个人转过来、动作流畅地举起手、按下了快门、又转回去。全程不超过两秒，干净利落得不像是在偷拍，像是在执行一种排练过多次的流程。
"这张侧脸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她听到有人说。"够买一支低阶魔药了……然后我不买蛋**的钱就可以省下来去买蛋**了……"
她没接话，继续往里走。然后莉娜就被围住了。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包围，而是那种"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好久了"的热情——一群穿着训练服、身上散发着轻微魔药味的高年级学生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将她围在中间，像是围住了一台刚被放进大厅的自动售货机。有人举着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她已经很久没点开过的聊天记录："你还记得吗？上学期你帮我清过一次药毒，只收了我一半的钱——那会儿你还没出名——"有人侧身挤进来，像是在接力："我当时也在——我快毕业了你还帮了我一次——"
人群外围，有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语气带着一种熟练的抱怨："自从你会战出名以后，半价清药毒的业务就停了。我们只能去外面做全价的，那个价格……"他没有说完，但周围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