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群山山脉的道路比想象中还要更安静些。
骑着被施加了轻身魔术的马,从距离主城上千里外的最后一个有人烟的驿站离开进入如同通天壁垒般的南方群山,这里比众人想象中还要更加的安静。
从198号驿站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是微微亮的。
驿站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擦碗的布,看着他们骑上马,沿着那条通往山口的土路走远,没有说“一路平安”,也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山路在前几十里还算是平坦的,能看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路边有被砍伐后留下的树桩,断面已经发灰,边缘长出一圈深色的菌类,像是被时间反复折叠后留下的印记。树枝上偶尔挂着一只锈蚀的捕兽夹,铁齿已经咬合在一起,被藤蔓缠住,像是被遗忘在某次未能完成的捕获中。几条被踩得光秃秃的小径从主路分叉出去,通向山坡深处,有的消失在灌木丛后,有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艾德骑着马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偶尔扫向那些岔路。
“以前这边应该有不少人活动。猎人、伐木工、采药人。现在都撤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回应。“这条路再往里走,就没有人维护了。”
果然,又走了大约两三个钟头,路就开始变了。
路面的碎石越来越细,越来越碎,直到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坡。野草从两侧蔓延过来,有的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锋利,擦过被施加防御魔术的马腿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树枝从上方合拢,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那些碎片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合上一扇窗。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泄漏下来,形成一根根倾斜的光柱,落在地上,照出那些被踩过又被野草覆盖的足迹,浅淡的,破碎的,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的,亦或是别的什么生物的。
莉娜走在最前面。
她的脚步很轻,在兄妹俩时不时释放的轻身魔术辅助下,踩在碎石上也没有声响。她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跟,重心从后向前过渡,像是一台校准过的机器在按照固定的节奏运转,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靴底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弹起一粒多余的碎石。
莉娜微微侧着头,目光扫过两边的树木,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再继续走。
这是她的习惯——在未知的环境中利用自己所有的感官来收集信息、情报。
“这山里也太安静了些吧。”走不动路的蕾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本能地在做某种不能大声说话的游戏。“不是说南方山脉里有很多奇特的鸟吗?”
她此刻正骑在空闲下来的骡子身上,身体微微前倾,握缰绳的手松开了,像是已经默认自己现在既不需要控制方向,也不需要担心脚下——骡子知道该往哪儿走,她只是坐在上面,成为队伍里唯一没有脚步声的存在。
“也许是季节原因。”雷恩的声音也很轻、他是在纵容自己的妹妹,“现在快进入夏天了,而南边的鸟大多会去往北方避暑……”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不太站得住脚,便没有继续再往下说。
空气中是腐烂的叶子、松脂以及潮湿泥土混合的奇妙气味。偶尔似乎有鸟叫,但听起来声音很远,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的鸣叫。
加雷斯没有接话。
他走在队伍的中段,位置偏左,目光一直落在路边那些树木的树干上。每隔一段距离,这些树上就会出现一道不太明显的刻痕——形状近似一只闭着的眼睛,仔细看去又像是一圈圈不断扩散的圆环,线条粗糙,边缘有些发毛,不像是一蹴而就刻出来的,更像是经过多次加深之后形成的。
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在数,数这些痕迹的数量。
“有路标。”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用下巴朝最近的一棵树点了一下。那棵树的树干有一道被时间削薄了的刻痕,边缘的颜色略深,像是被风吹日晒反复冲刷过。“有人最近才在这条路上做记号。”
艾德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身旁不远处的棵树前,伸手摸了摸刻痕的边缘。木质已经干硬,但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挲过的光滑感。他收回手,在指尖上捻了一下。
“旧的。我用斗气感受了一下,至少有几十年了。这道刻痕的痕迹很深,边缘没有新鲜的崩裂。”
“通往一个千户镇子的山路,留下这样的路标应该是很正常的吧?”蕾娜坐在骡子上,歪着头,“也许是镇民为了日常出行方便才刻下的?”
没有人回应。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那些树干上的眼睛形状太整齐了——不是那种随意砍出的路标,更像是某种标识,像是某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边界线。像是有人在告诉路过的人:你正在进入另一个区域。
莉娜收回视线,没有多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靴子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声响。整支队伍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刚才的队形和距离,没有人说话。那几根光柱还在树冠的缝隙里明亮地倾斜着,落在那些刻痕上,将它们映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用光为那些图案补上最后一笔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