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众人不断深入,后半段路的风景开始逐渐有了些变化。
先是树变得稀疏。
不是那种逐渐减少的变化,而是在山路上某个不经意的转弯之后,那些高耸的树冠忽然就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就像是有人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树的领地圈定在了线的另一侧。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一丛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它们从道路两边蔓延到山坡上,像是刚刚接管了这片地面的使用权。
然后山体上出现了整齐的阶梯状轮廓。
是梯田。
一层一层地向上叠,边缘垒着石块,石块表面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像是已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个季节。但梯田上种的东西和他们见过的都不一样——植株低矮,叶片肥厚,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光泽,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是穿着一件用来挡风的小衣服。
雷恩随即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蹲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两指捻着叶柄,轻轻一旋,叶片便脱离枝头。他用指甲在叶片表面刮了一下,感受到那种微微的阻力,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常见的草药。”
“那是什么?”艾德坐在马上没有下来,但身体微微前倾。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这种植物,在帝国和联邦的通用草药典籍里都没有收录。”雷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它种得这么规整,不像野生的。”他把碾碎的叶片递给旁边的莉娜。汁液渗出,粘稠的,颜色是极淡的青白色,散发着一股微甜的气味,不浓,但很持久,像是某种缓慢挥发的液体。
“这倒像是某种蜜源植物,”雷恩又看了一眼那片叶子,“不过现在也不是花期——”
“不是花期,种这么多干嘛?”蕾娜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没有花,没有果,总不能是为了好看吧?况且这也不好看啊。”
她蹲在田埂另一边,伸手拨了一下另一株植物的叶片,叶片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没人回答她。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整片灰绿色的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许多微小的事物在同时摩擦着什么。雷恩把碾碎的叶片丢在地上,用靴底蹭了一下。
那股微甜的气味却留在莉娜的指尖上,走了好一段路都没有散干净。
傍晚时,众人抵达了蠹隐镇。
准确地说,是他们先看见了光。
从山道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一整片平缓的山坡铺展在眼前,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夕阳的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那些墙壁上,把整片建筑染成一片暖色。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地向上飘,没有风来干扰它们的方向,然后在高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散成淡蓝色的薄雾。镇门口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石头泛着旧色,表面有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反复日晒和雨淋后留下的痕迹。
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间距均匀、粗细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刀、同一种力道、同一种节奏刻出来的——不像是寻常路标,更像是某次立碑时特意花了时间细致打磨的结果。
“蠹隐镇。”雷恩在石碑前站定,微微皱眉。“蠹虫的蠹,这名字听起来感觉不太吉利。”
“一个镇子的名字,能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艾德随口接道,“以前的人都没什么文化,起名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的话没有错。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石碑,落在镇门后方——那里站着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许多人。穿着整洁,排成一排,像是在等候什么。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人,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袍,衣摆几乎垂到地面,腰间束着一条银扣皮带,那腰带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但扣面仍然光亮。头发和胡须都是银白色的,面容方正,皱纹不算深,在晚霞的余晖里显得精神饱满。
而在他身后则是站着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捧着陶罐,有人手里拿着束好的干花,还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束野花,花茎用草绳扎着,像是刚从山坡上采来不久。
老人迈步迎上来,步伐不急不缓。
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掌微微展开,像是一个已经做过了很多次的姿态。
“诸位能远道而来,我圣希尔德全族蓬荜生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大不小的共鸣感,像是习惯在较大的空间里说话。他目光扫过每个人,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
“山路不好走吧?这一带山势深,很少有人愿意走这么远进来。我是镇长,奥古斯都·圣希尔德。”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晚饭,先歇下再说。”
他身后那些镇民仍然站在原处,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远处柴火燃烧的气味和傍晚草木发出的清苦香气。提灯笼的那几个人轻轻调整了一下握把的位置,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那个抱着花的小女孩仍然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莉娜的剑上,又移开了,落在那棵树上,又移开,像是在寻找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放下目光。
莉娜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自己能感到那种视线的分量——它们落在身上的时候,像是一个不大的毛绒玩具被轻轻搁在肩上,初看没什么分量,可当你想要移动时,便会发现它微弱的重量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你:
你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