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的声音醇厚温暖，像是冬日火炉旁讲故事的老人。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语调的起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令人不适，也不显得冷淡让人警惕。他说完话微微弯腰，一只手轻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向镇内展开，姿态像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在下，奥古斯都·圣希尔德。蠹隐镇第九任镇长。”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在莉娜身上多停了片刻，“诸位便是罗兰学院派遣过来的学生吧？”
“莉娜·V·克里希安。”莉娜向前一步，从背包侧袋取出那份折叠好的委托书，递了过去。“罗兰学院一年生。中阶魔剑士。”
镇长接过委托书，展开扫了一眼。他没有低头细读，只是看了大概的位置，像是对这份文件的内容早已熟悉，只需要确认封面的印章是否正确。
“艾德·沃雷克。”艾德站在莉娜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冒险者公会注册银牌冒险者，魔剑士。”
“雷恩·米尔沃斯。”雷恩微微欠身，语气是那种介于“正式自我介绍”和“不想太引人注目”之间的折中。“注册铜牌冒险者，低阶魔法使。”
“蕾娜·米尔沃斯！”蕾娜的声音比雷恩高一些、尖一些，像是她替他把剩下的那半截话也给补齐了。“我跟哥哥一样的铜牌冒险者，不过我快中阶魔法使了哦！”她说着，像是给自己补充了一句语气上的注解，然后才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加雷斯·格雷夫。”最后开口的是加雷斯，语气平淡，像是这种自我介绍对他来说已经做过太多次，不需要额外调整声调。“冒险者，魔法使。”
镇长认真听完了每一个名字。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不多也不少，像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尊重。
当他的目光落回莉娜脸上时，微笑似乎加深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出几分长辈的慈祥——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是看到某个后辈终于长大了的长辈的目光。
“真是太好了。”他合上委托书，却没有立即还给她。“学院能派来您这样的年轻天才，还带着几位实力不俗的冒险者——这真是本镇的荣幸。”他说这话时，目光又扫过她身后众人，像是真的要确认站在面前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山路崎岖，诸位一路辛苦。请随我来，今夜略备薄宴，专为各位接风洗尘。”
他转身引路。
白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队伍里的人跟上，又不至于显得在等待。
镇民们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路，有人低着头，有人面带微笑，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外来者的装备与衣着——那些目光带着温度，像是在看远道而来的客人。
人群里，那个抱着野花的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踮了踮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允许这么做。
然后她小跑两步来到蕾娜面前，把那束野花塞进她手里，又退后两步，微微红着脸跑回人群里。
蕾娜随即低头看着那束花。
黄色的野菊，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山坡上摘下来不久。她笑了笑，低头闻了闻，然后把它轻轻拢在臂弯里。
莉娜的脚步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中间。
自己并没有去刻意放慢步伐，但走着走着就自然地从队伍前方滑到了中段。她的目光从两侧的镇民脸上掠过——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暮色中那些眼睛显得温和良善，像是真的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但她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笑脸上停留太久。
她看到的是更远处的细节：那些门楣上，几乎每一扇门都钉着同样形状的木牌。圆形，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和山路上那些树干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一个孩子从人群后的巷口探出脑袋来，像是在看热闹。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凸出的眼球，在眼眶里显得格外突出，像是两颗过于饱满的玻璃珠子，不是那种常见的、让人一见就觉得可爱的孩童模样。他看见莉娜，便笑了一下，露出参差不齐的乳牙，然后缩回巷子里，消失了。
他的脚步落在泥地上，被欢迎队伍的热闹掩盖，没有任何声响。
“莉娜小姐。”
镇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温和的催促。
莉娜收回视线，而后快走几步跟上队伍。
镇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木轴转动的声音沉沉地碾过暮色，沿着屋檐和树影之间的空隙传出去很远，又被层层叠叠的轮廓吞没。
蠹隐镇沉浸在傍晚的宁静里。炊烟袅袅，灯火渐明。空气中有蜂蜜和柴火的气味，闻起来像是某种久远记忆里的味道，温暖得让人想要放松警惕。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和而安宁，温暖得不像是真的。她垂下眼睫，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将那只圆睁的眼睛从视野里轻轻拭去。
可那道目光却像一根细针，早已刺穿了她的感知，不深不浅，正好卡在意识的边缘，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