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在客舍的房间里放下了背包。
这是一间单独的小院,与队友们的住处只隔了一条窄巷。
院墙是毛石砌的,缝隙里填着干硬的黄泥,墙头覆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木板床铺着新浆洗过的粗布床单,方桌上摆了一盏油灯和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花瓣细碎,散发淡淡的甜香。
奥古斯都安排住处时语气里带着歉意。
“镇中规矩,外来女客需独居一院,”他解释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风俗,说是山里的瘴气侵体,女子体质阴柔更容易受染,隔开住方便照料。虽是陋习,但千百年传下来,老夫也不好擅改。”
他的解释滴水不漏。语气、表情、手势,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传递着“这是为你好”的真诚。莉娜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自己住过更差的地方,也听过更奇怪的规矩。一个小镇的隔离风俗,不值得在第一天就生出嫌隙。
但当她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时,某种细微的不适感还是从脊背爬了上来。
不是因为房间本身。房间没问题。
木板床的木头味,粗布的皂角味,陶罐里白花微甜的香,都在她的感官接收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异常。真正让她不适的是院子外面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像是风吹落叶。但节奏不对。风吹落叶没有节奏,而人有。一个人走过来了,脚步放慢,停两秒——在听——然后继续走,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来回走了三趟,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莉娜站在窗边,透过木窗格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的光在石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空气里有蜂蜜的气味,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混着柴火的烟气从镇子的某个方向飘过来。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背包,把换洗衣物和药草包放进床头的木柜里。短剑放在枕边,剑柄朝外,方便随时拔取。
伸手可及的地方,才叫武器。
晚宴被设在镇长宅邸的正厅。
蠹隐镇的建筑从外面看不过白墙黑瓦,和任何一座山间小镇没什么区别。
但镇长宅邸的内部装饰却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讲究——正厅挑高近三丈,粗大的木柱从地面直通屋顶,柱身漆成暗红色,上面挂着一副木刻楹联。
上联是“开山拓土承先祖”,下联是“守土安民赖后贤”,横批四个大字:克绍箕裘。
字体端正,笔力遒劲,与那块石碑上的刻字一脉相承。
这是刻意传承的笔法,经过一代一代临摹下来的。
长桌摆放在正厅中央,桌面铺着素白的麻布。桌布边缘垂下的流苏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却洗得干净,带着日晒后的那种皂角清苦味。
菜式比莉娜预想的更丰富一些。腊肉切得薄而均匀,油脂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野菌炖了大半盆,汤色奶白,表面浮着几粒枸杞。一碟腌萝卜切成细丝,码成整整齐齐的三角形。中间放着一只铜壶,壶身被擦得锃亮,烛光在上面跳动,像是一面被拧曲的镜子。
镇长坐在主位。
月白色的长袍,衣料比傍晚那件更细密一些。腰间的银扣换成了玉扣,一枚圆形的浅青色玉佩,边缘被打磨光滑。
他旁边坐着那个黑发间杂银丝的中年男人,深灰色的祭袍,胸前别着一枚圆形徽章——木质的,雕着闭眼的图案,和门楣上的木牌一样。他身前放着一柄短杖,杖首嵌着一颗绿宝石,在烛火中微微泛光。
“舍弟卡里斯托斯,镇中祭司长。”
奥古斯都介绍道,语气平稳,像是随口一提,眼睛正在看着桌面上那壶茶的位置,手边的杯沿微微倾斜,像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应。卡里斯托斯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流畅,先是双手撑住桌面,然后身体向上展开,像是一株被折弯了太久的植物终于得到了直起的机会。
他绕过桌子,在莉娜面前停下来,身形刚好在自己视野的中间位置站定,不多不少。
“久闻罗兰学院威名。”他的声音比奥古斯都低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每句话的末尾藏了一个问号,像是需要一句话来表达,又像是用这句话来填补一段还没完全构思好的时间。“今日得见诸位风采,荣幸之至。”他说着,依次向在座的人点头致意,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莉娜身上。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油灯的灯芯被风吹得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继续向座位的方向完成他的动作。
那个停顿很短。
但已经足够让桌上的某个人注意到——加雷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住了片刻,像是喝了一口却忘了咽下去。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茶杯里漂浮的叶片上,只是在那段停顿的时间里,那几片茶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在茶汤表面转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他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落在桌面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卡里斯托斯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叠放在短杖上,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克里希安小姐。”他说。
莉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因为已经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人脸上多了一拍。
不是那种带着好奇的打量,更像是落在某件熟悉的东西上,只是被突然移开了。
桌前,奥古斯都已经举起了茶杯。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色泽呈淡琥珀色,散发出一股类似蜂蜜和荞麦混合的气味,与空气里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凝成一团无形的薄暮。莉娜的指尖触到茶杯边缘时感到一阵干燥的温热。
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痕迹,像是很多双手握过这只杯子,又放下,又有人拿起,重复着一个自己都没完全察觉到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