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卡里斯托斯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说法，“确实，镇中长辈常言，蠹隐镇的空气中含有山中特有的灵气，久居可延年益寿。诸位若是有空，大可在镇中多住些时日。”他转头看向莉娜，笑了一下，“尤其是克里希安小姐。镇中许久没有像您这样的贵客了，姑娘们都想向您请教城里的新鲜事儿呢。”
“怕是没什么可请教的。”莉娜语气平淡。
“您太谦虚了。”卡里斯托斯举起酒杯向她示意，“请。”
她不得不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那股细不可察的刺麻感比方才更清晰了一点。
它在自己的的舌根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沿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化作一团微弱的温热。不像是不舒服的感觉，更像是喝了一口比体温略高的水。
但她体内的虹彩斗气在同一时刻微微震荡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圈涟漪没有扩散太远，很快就消散了。
但莉娜感觉到了。
虹彩斗气的核心原理大致是制造出七种斗气属性的平衡——金木水火土光暗，七种不同的斗气属性在自己的体内以特定的频率同时运转、互相吞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网。这种平衡极为敏感，任何外来的侵入都会引发斗气的自动反应。
而刚才那一圈涟漪，似乎就是斗气在排斥某种外来物质。
但排斥没有成功。
准确地说，外来物质太小了，小到斗气找不到明确的攻击目标。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湖泊，湖水想排斥它，但这滴水本身已散成了无数微粒，融进了水里。
莉娜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越的回响，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圈酒液看了两秒。
“怎么了？”卡里斯托斯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没怎么。”莉娜收回手指，“只是觉得有点甜了。”
宴席在接近戌时散了。
奥古斯都亲自将众人送到宅邸门口，嘱咐了几句夜里天凉多添衣之类的话。
他的态度依旧无可挑剔，慈祥、周到、真诚。
卡里斯托斯站在兄长身后，没有再说话。
但当莉娜转身离开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沿着脊背向下滑，最后停在腰窝的位置。视线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
莉娜没有回头。
夜晚的蠹隐镇比白天还要更安静些。
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铺成断断续续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柴火余烬和甜丝丝的花香。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但看不见人。狗叫了一声，就一声，随后像是被谁按住了嘴。
莉娜独自走回客舍。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被两侧的高墙反弹出回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推开院门时，她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甜的。比甘露酿更甜腻、更浓烈，像是花蜜被烧焦后的余味。她站了片刻，让虹彩斗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圈。斗气的流转好像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不也太明显。七种属性都在正常运转、而后合而为一，没有一种出现异常。
她把那股气味归结为镇子里某种不知名的独特香炉。
关上院门，闩好门闩，她又搬了一条长凳顶住门板。做完这些事后，她站在院子中央，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了十次。
体内的斗气在第七次呼吸时完整运转了一周天。一切正常。金木水火土光暗，七种属性在她体内沿着各自的路径流淌，速度、频率、幅度都在正常范围内。
没有异常。
她回到房间，脱掉外衣，把短剑放在枕边。躺下时，床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木窗格在墙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一道影子移过去，又移回来。脚步声很轻，沙沙的，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莉娜闭上眼睛。体内的虹彩斗气仍在自动运转，在她意识的边缘维持着微弱的警觉。她感觉到胃里那团温热仍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缓慢地向腹腔深处渗透，速度极慢，像一滴蜂蜜在冷水里慢慢化开。
在入睡前的一瞬，她感觉到腹腔深处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脉动。
不是心跳。
是别的什么。
她想去分辨，但困意已经涌上来——甘露酿的后劲终于来了，不是烈酒的昏沉，而是一种甜美的困倦，像被裹在温热的蜂蜜里缓缓下沉。
虹彩斗气仍在运转，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她逐渐睡着了。
月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粗布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辉。她的皮肤在黑暗里白得有些不真实，像是瓷器的质地，又像是某种只在夜晚绽放的花。虹彩斗气在她体内无声运转，七种颜色在她的魔力回路里各自流淌，交织成一道看不见的光谱。
在这道光的最深处，一小团暗色的斑点正缓缓地、缓缓地膨胀。
在看不见的地方，那六枚还没有针尖大的虫卵已经从蜜酒的包裹中挣脱，附着在魔力回路的管壁上，开始缓慢地、耐心地、贪婪地吸收美味的第一口魔力。它们太小了，小到能在虹彩斗气的感应阈值之下潜行，如同鱼卵混入溪流。
但它们活着。
当莉娜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时，其中一枚虫卵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一个开始孵化的心跳。
窗外，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脉动。频率很低，低于人耳的接收范围，但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莉娜体内的六枚虫卵同时颤动，回应着那道来自深山的召唤。
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
月光把她蜷缩的轮廓投在墙上，像一个被小心翼翼放置在榻上的瓷偶。那张精致得不属于魔剑士的脸在睡梦中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抹无知觉的脆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带出一丝极淡的甜。
那道视线还在。隔着木窗格，隔着月光，隔着满院弥漫的蜜甜香气，有人在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的，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蠹隐镇沉入深夜。万籁俱寂。
只有后山的脉动仍在持续，缓慢而执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跳动了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