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木窗格落在莉娜脸上时，她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准确地说，自己已经盯着它看了将近半个钟头。
那根木梁是松木的，年岁不短了，表面有道纵向的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墙根。裂纹的纹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哑光。莉娜用视线沿着那条裂纹走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我在内视。
这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
虹彩斗气在体内运转了一整夜，速度比清醒时稍微慢一些，但从未停止。
这便是我的修炼法与其他魔剑士最根本的区别——他们需要刻意运气，而我只需要让体内的七种不同的斗气属性保持平衡，它们就会自动循环，就像一条首尾相衔的蛇。
金、木、水、火、土、光、暗，七种属性的魔力各自沿着固定的回路流淌，彼此制约，彼此推动，形成一道永不停歇的螺旋。
今天早上的螺旋，比平时慢了大约二十分之一。
很细微的差距。
细微到如果不是我每天早上都做同样的检查，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把这归结为昨晚那杯酒的缘故。酒精会轻微影响魔力回路的传导速度，这是常识。
等身体代谢完了就好了。
莉娜翻身坐起来，把垂到腰际的银白色长发拢到一侧，用手指梳了梳发尾。长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像一匹被打湿的丝绸。她拧了拧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虹彩斗气让自己的身体各项指标维持在巅峰状态，但它管不了睡硬板床带来的僵硬。
窗外有脚步声。不是昨晚那种刻意放轻的窥探，而是正常的步伐，还伴随着蕾娜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莉娜把外衣披上，短剑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然后我就跟他说，你再不把这盆野菌给我分析出来，我就不帮你整理标本了！他立马就怂了。”
蕾娜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正在给坐在门槛上打哈欠的艾德讲故事。她的金发今天没有扎蝴蝶结，散在肩上，发梢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看见我出来，她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莉娜！早！你猜你错过了什么——昨晚雷恩做梦了，说梦话，什么‘魔力波长异常’什么‘频谱分析’，念了整整三分钟，把加雷斯给吵醒了。加雷斯气得把他枕头抽走了。”
“我没有。”雷恩从巷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显然刚从伙房那边过来。“我说梦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十秒。而且加雷斯根本没有枕头，他自己昨晚把枕头垫在腰底下睡的，说是腰疼。”
“你们都起得挺早。”莉娜接过雷恩递来的一碗粥。
“加雷斯没起。”雷恩推了推眼镜，“我去伙房的时候路过他的屋子，门还关着。可能是甘露酿的后劲还在。”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加了少量的盐和碎肉末，味道正常。我用虹彩斗气在口腔里过了一遍——没有异常。没有昨晚那种刺麻感。腹腔深处也很安静，昨晚入睡前感觉到的那丝脉动已经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也许那确实是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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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的视角在早饭之后展开。
他属于是那种到了陌生地方就坐不住、想要到处去逛逛的人。
吃完早饭，他把剑往背上一挂，就去镇上转悠了。
莉娜留在客舍翻阅雷恩昨晚整理的魔力波动数据，蕾娜说要去集市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雷恩去帮镇长检查矿洞入口的能量残留。
于是艾德就一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路走了一圈。
蠹隐镇的结构很简单。一条主路从镇口通到后山脚下，两侧分出若干条窄巷，像鱼骨。房子都是同样的样式——白墙黑瓦，门楣上钉着圆形木牌，刻着闭合的眼睛。
艾德数了数，他走过的地方，五十九栋房子，五十九个木牌，一个不少。
虽说还是清晨后不久，但大部分镇民们已经起来干活了。
有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石井栏上发出闷响；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很稳；有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手指在菜叶间翻飞，动作快得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切都很正常。一个普通山间小镇的普通早晨。
但艾德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
直觉这个东西，在魔剑士的圈子里是被当回事的，对于冒险者来说更甚！
长期在野外执行任务的人，会慢慢培养出一种对危险的预感能力，说不清道理，但能救命。
艾德的直觉现在就在哐哐敲他的后脑勺，不重，但很执着。
他在井边停下来喝水。打水的青年主动把木瓢递给他，笑容憨厚。
艾德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他把木瓢还给青年，对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艾德注意到一件事——青年笑的时候，眼球不太自然地突出了一下。只有一瞬，像是在用力看什么东西，然后恢复了正常。
也许这只是某种面部习惯。
他继续走。
集市在镇子中央的小广场上，七八个摊位，卖菜卖肉卖山货。蕾娜正蹲在一个卖草药的老头摊位前，拿起一束干枯的植物翻来覆去地看。看见艾德过来，她举起那束干草。
“你猜这是什么？我问他他不肯说，就说是什么‘山里的土药’。但我看这个叶形，应该是唇形科的某种——喂你别走啊！”
老头把草药从她手里抽走了。动作不快，但很坚决，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对待不懂规矩的外来者的忍耐。
蕾娜扁着嘴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土。
“小气。”
艾德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大概二十出头，靠在墙根晒太阳，眼皮半垂着，像是在打瞌睡。但他每隔几秒就会睁大眼睛——眼球在眼眶里突出来，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暗绿色环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又闭上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艾德不是偏向感知型的魔法使，但他也能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弱的魔力波动。不是魔力修炼者那种有规律的波动，而是一种散乱的、低频率的、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微弱信号。
“你看到了吗？”他压低声音问蕾娜。
“看到什么？”
“那个人的眼睛。”
蕾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那人已经站起来走开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歪了歪头，想了片刻：“没注意。他有什么特别的？”
艾德犹豫了一下。
“不……没什么。”
他没说出来，因为他不确定。也许只是阳光太强导致瞳孔收缩异常。
也许是自己昨晚没睡好，精神过敏。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