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视角则完全不同。
他一直是那种相信数据胜过直觉的人。
所以当艾德在镇上转悠的时候,雷恩正蹲在后山矿洞入口处,认真地用魔力探测仪扫描岩壁。仪器不大,巴掌长的铜管,里面封着一枚改造后对魔力敏感的晶石,通过晶石的颜色变化来读取魔力波动的频率和强度。
矿洞入口被一排木栅栏封住了。
栅栏是新钉的,木头茬口还泛着白,铁钉的头部没来得及生锈。栅栏门上了一把大锁,锁扣上挂了块木牌:镇中禁令,擅入者罚。
雷恩把探测仪抵在栅栏缝隙上,读数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他盯着仪表的指针看了好一会儿。
魔力波动确实存在,但似乎不太对劲。
频率极低,低于人类魔法使通常使用的任何频段。
但强度不小——仪表显示岩层深处的魔力密度是正常自然背景值的六倍。这不太符合任何已知的矿脉魔力特征。
矿物中的魔力通常呈现离散型分布,像沙子里的金粒,一颗一颗的。而这个信号是连续的,均匀弥漫在整个探测范围内,反而像是岩层本身浸泡在某种含魔力液体里。
更奇怪的是,信号在缓慢波动。
还有节奏地上涨、回落,再上涨,再回落,周而复始,间隔大约十二秒。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匍匐在山体中呼吸。
雷恩把这个观测结果记在笔记本上。
他在“呼吸”这个词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在问号旁边写了“周期性地质运动?”并画了第二个问号。
他不喜欢没有解释的数据,但他更不喜欢往数据里塞进自己的主观猜测。
他合上笔记本,又测了一遍。读数和刚才一致。
十二秒一个周期。每分钟五次。一小时三百次。一天七千二百次。
这个频率应该已经持续了至少一个半月。
雷恩收起探测仪,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凉。
“温度正常......”他自言自语道,“气压正常。湿度——也正常。”
他把能确认的数据都确认了一遍,然后强迫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数据还不够多,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他需要更多的测量、更多的样本、更长的观测周期。
但回镇子的路上,他走得不自觉地快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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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在客舍里待了一个上午。
雷恩把昨晚整理的魔力数据留给了我。
我翻完了一遍,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留了更久——矿洞异动的频率、幅值变化曲线、与自然魔力背景的对比值。雷恩的分析很扎实,每一条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等级,表格画得工工整整。
但所有数据的最后一行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待验证。
莉娜把笔记合上,伸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杯沿时,她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些不真实。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似牛奶般的乳白,在阳光下几乎半透明,能看到手腕内侧极细的青色血管。虹彩斗气对身体的优化是全方位的,包括皮肤。
但此刻莉娜发现,在被斗气强化后的感知里,那些血管的脉动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清晰,是因为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不是昨晚那种针尖大的脉动。是更微弱的——说不上是脉动,更像是某种存在的确认。像是你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嘴里的位置一样,正常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阳光正好,石板上晒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墙角那只黑色的大蚂蚁又出现了,沿着同样的路线爬过石板缝。它的路线和昨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斗气在我体内似乎又慢了一个节拍。
不到三十分之一。微小到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微小到任何魔法使都会忽略。但虹彩斗气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对它的每一丝流转都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慢了不到三十分之一,意味着有某种隐形因素在持续影响我的魔力回路。
不是酒精。
酒精的影响力应该在醒来后就逐渐消散,不会持续到现在。
莉娜随手拿起一把短剑,从鞘中拔出一寸。剑身上的寒光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光洁如镜。我的斗气注入剑身时,七种属性逐一响应——金锋、木韧、水柔、火烈、土厚、光明、暗影——每一层都毫无凝滞。
剑身没有任何异常,斗气的输出效率也没有任何衰减。
问题不在外部输出。
而是在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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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雷斯的门在下午还没开。
艾德去敲了两次,没有回应。
第三次敲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加雷斯正站在门口,眼皮肿着,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写满了“别来烦我”四个大字。
他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不是生病的苍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浊色,像是熬了一整夜没有睡的人脸上那种油光。
“你没事吧?”艾德打量着他。
“没事。多睡了一会儿。”加雷斯打了个哈欠,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甜腻的发酵味。“昨晚那酒后劲是有点大。年纪大了,代谢慢。”
“你早饭没吃,中饭也不吃?”
“不太饿。”加雷斯揉了揉肚子,“就是有点渴。”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井水在木桶里晃荡,冰凉清亮。加雷斯舀了一瓢,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一瓢不够,他又舀了一瓢,然后再一瓢,直到桶里的水下去了大半才停下。
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拿袖子擦掉嘴角的水渍。
“奇怪,怎么越喝越渴。”他嘟囔道。
艾德站在旁边,看着老冒险者把水瓢扔回桶里。加雷斯转身往屋里走,步伐有些拖沓。艾德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不是醉酒或困倦的摇晃,而是双腿微张,像是在避让某种不适。腰部的动作略显僵硬。
“你是不是腰还疼?”艾德问道。
“老毛病了,没事。”加雷斯没回头,走进屋子,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蕾娜不知什么时候从集市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抓着那把被草药老头拒绝的干草。她歪着脑袋看向加雷斯紧闭的房门。
“加雷斯怎么了?”
“渴。”艾德说,“喝了好多水。”
“渴?”蕾娜皱起眉,“昨晚那酒是挺甜的,但也不至于渴成这样吧。”
她把手里的干草举到阳光下翻看,叶片在逆光里透出暗绿色的脉络。
蕾娜盯着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这个镇子的人,为什么要在山上种那么多不开花的蜜源植物?”
没有人能回答她。
房内,关上门后的加雷斯神色凝重,右手紧紧捏住胸口不放。呼吸也有些异样的局促。
“那个神棍原来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