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最后一个通过。
她侧身挤过缝隙时,肩背贴着冰冷的岩石,能感觉到岩石表面的潮湿和粗糙。
挤过去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洞壁不再是人工凿平的岩石,而是水流侵蚀出的不规则曲面。洞顶很高,黑漆漆地看不到顶,只有雷恩手中的照明晶石在远处投出一小团暖光。地面湿滑,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膜,靴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那是什么?”蕾娜指着洞壁上一片灰绿色的附着物。那些东西像苔藓,但比苔藓更厚、更湿润,表面渗出黏稠的透明液滴。
液滴沿着洞壁慢慢滑落,在下方积成浅浅的黏液洼。
雷恩用镊子夹了一小块放进标本瓶里。
“应该是某种真菌或地衣的变种。看起来与禁地地表那些变异植物的细胞结构高度相似。”
越往深处走,洞壁上的附着物就越密集。它们从零星散布的小片逐渐连成整片的覆盖层,在照明晶石的光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的孢子浓度也在同步升高。雷恩的魔力探测仪指针已经打到了量程的极限,发出持续的微弱嗡鸣。
好在进来前大伙都对自己施加了净化魔术,应该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洞顶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晶石的光,是真正的日光——从洞顶一道裂缝里漏下来,在矿道中间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孢子正在缓慢飘舞,像一群无声的萤火。
“天窗。”加雷斯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山体被某种物质侵蚀出了垂直的裂隙,与矿道顶部贯通了。”
随着他们继续深入,这种天窗越来越多。有的只是巴掌大的小孔,有的则是数尺宽的豁口,成排的日光从洞顶倾泻而下,在黏湿的矿道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栅。光束穿过高处的尘埃和孢子,呈现出一种近乎固态的质感。
蕾娜下意识伸手去摸一道光柱的边缘,手指穿过光与暗的分界线时,指尖的孢子突然活跃起来,在她皮肤表面疯狂舞动。
她猛地把手缩回来。
“光——孢子......在有光的地方......更活跃。”
雷恩立刻翻开笔记本记下这条。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光合作用?不对,真菌不进行光合作用。那是光热效应?还是光本身作为某种信号——”
“到了。”
莉娜突然开口说。
前方,矿道突然扩展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空穴。
空穴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顶部有一个巨大的天窗,阳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几乎将整个空穴照得通透。光柱落在空穴正中央,照亮了一堆层层叠叠的骸骨。
不是一具。
而是数十具。
从空穴中央一直堆到岩壁边缘,在阳光的直射下呈现出不同深浅的暗黄色泽。最上面的骨骼还保留着完整的人形轮廓,更深处的已经被时间和潮湿侵蚀得不成形状。但骨盆的宽度、耻骨弓的角度——无一例外,全部是女性。
光柱正中央,一具保存最完整的骸骨仰面朝天,双臂张开,双腿并拢,姿态端正得不像自然死亡。她的盆骨腔内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边缘光滑,形状是长椭圆形,像一枚巨大的卵曾经安放在那里,在骨骼上压出了永久的印痕。
蕾娜没有尖叫。她只是默默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雷恩身上,然后她抓住哥哥的手臂,抓得很紧。
雷恩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强迫自己继续看、继续记录。
加雷斯蹲下来,用他那只粗糙的手悬在一具骸骨上方,没有触碰。“至少四十具。最上面这具,死亡时间大概不超过三十年。”他抬头看向洞顶的天窗,日光正从裂缝的边缘倾泻而下,照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这里是某种献祭坑。她们被带到这里,在阳光下——在‘山神’面前——被处死。”
“不是处死。”莉娜蹲在其中一具骸骨旁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冷。她指着骸骨腕骨上细如发丝的螺旋纹路,“应该是被寄生。这些痕迹看起来是某种虫道。虫子在骨头表面寄生、移动、产卵,因此留下了侵蚀痕迹。”
她的手指沿着虫道移动,从腕骨到前臂,从前臂到上臂,最后停在颈椎的位置。这里的虫道最密集,数十条细纹缠绕在一起,在骨骼表面蚀刻出一个复杂的环状图案——与镇中门楣上那些闭眼木牌的符号一模一样。
“它们在往上爬。”莉娜说,“从腹腔侵入,沿着魔力回路向大脑方向移动。而在寄生过程中,宿主应该是活着的。”
“你怎么确定?”艾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骨头在修复。”莉娜指着虫道边缘极细的骨质增生,“身体试图愈合被虫道侵蚀的部位。如果宿主已死,就不会有这种修复反应。她们活着经历了整个寄生过程。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是更久。”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洞顶某处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砸在石头上,节奏与后山那种十二秒一次的脉动几乎同步。
“那个女人。”蕾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她在被寄生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在她身体里,一条一条地往上钻。她想叫,但喉咙已经被——”她的声音断了。她咬住下唇,没有再说下去。
艾德把手放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火系斗气在剑鞘里微微嗡鸣,像是被压抑的怒吼。
“把她们埋了。”莉娜站起来,“在光柱外面。不要碰光柱正中央的那具。”
“为什么?”
“那具是标记。”莉娜指了指光柱正中央那具双臂张开的骸骨,“摆放姿态和其他不一样。不是随意丢弃,是被刻意安放的。可能是某种仪式的核心。先不要碰。”
他们用剑和手在空穴边缘的碎石地面挖了一个浅坑,将骸骨一具一具地搬过去。那些被侵蚀太严重的骨骼一碰就碎,碎片边缘锋利,在莉娜的手指上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她没有停,只是把碎骨片也一并捧起来放进坑里。加雷斯脱下外套铺在坑底,让骨头落在布上而不是直接砸在碎石上。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那些断裂的脊柱和散落的指骨,像是在安葬自己的战友。雷恩负责记录每一具骸骨的位置、姿态和骨骼特征,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搬运最后一具骸骨时,蕾娜忽然停下了。她手里捧着一枚小小的头骨——很小,比其他的都要小得多。颞骨的厚度薄如纸片,额骨光滑完整,颅缝没有完全闭合。
一具婴儿。
她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头骨,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眼泪落下来,滴在头骨上,在干燥的骨质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雷恩走过来,轻轻从她手里接过婴儿的头骨。他用布把它包好,放在坑里最深的位置。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编号四十三,”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年龄约六个月。性别无法鉴定。死因——无法鉴定。”他合上笔记本。
他们用碎石和泥土填平了坑,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板。没有人要求这样做,但所有人都做了。蕾娜从洞壁上摘下一小簇开着白花的藤蔓放在石板上,白花在幽暗的矿道里散发着微弱的甜香。
就在这时,洞顶天窗投下的光柱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日,不是树影晃——是有东西从天窗上方经过。影子的轮廓不对,不是人,不是野兽。
莉娜仰起头。天窗边缘的岩石上,那些灰绿色的附着物正缓缓地、一致地收缩,像无数张嘴唇同时抿紧。收缩的节奏是十二秒一次,与后山的脉动精确同步。
然后天光重新落下。影子已经消失了。
“我们走。”莉娜说,“马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
连加雷斯都没有再抱怨他的腰。
来时用了多久,出去时只花了一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