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经过那条狭窄的塌方缝隙时，莉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骨头碰撞的脆响，从矿道深处传来，被矿道的回响放大成模糊的合唱。加雷斯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缝隙里，然后自己快速跟上来，用背挡住缝隙口，直到所有人都通过。
“关门。”
他快速说。
艾德顺手搬起一块大石头堵住了缝隙。
这不是任何人的命令，但他做了。并且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
走出矿洞时，塞斯还站在洞口，姿势和三个钟头前完全一样。他看见几人出来，目光扫过莉娜手指上细小的伤口，扫过加雷斯衣服上沾的泥土，扫过蕾娜微微红肿的眼眶。然后他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锁好栅栏，将钥匙揣进怀里。
“镇长吩咐，送各位回客舍休息。”
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句话。
下山路上，加雷斯喝空了水壶里最后一口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拧上壶盖，然后又拧开，仰起脖子把壶口对着嘴倒了半天，只倒出几滴残余的水珠。
虽然自己出来以后就被莉娜和蕾娜练手释放了好几个净化魔术，但他仍旧感觉自己不太舒服。可想要求救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傍晚的镇子依旧安宁。
炊烟袅袅，井边的打水声有节奏地响着，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一个抱木盆的年轻女人从巷口出来，盆里装着满满的灰绿色叶片，正是矿洞里那些附着物的同类植物。她看见他们，点头微笑。
莉娜与她对视了一瞬。女人的眼球在夕阳下突出得比普通人更明显一些，瞳孔边缘泛着淡绿的环纹。
“辛苦了，几位。”女人笑道，“晚饭快好了。”
莉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夜深时，她坐在客舍的床沿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短剑。剑身上的寒光在月光下冷冷地亮着。腹腔深处，那条早已苏醒的东西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有力，像一枚正在膨胀的心跳。自己擦剑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下去，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窗外，后山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脉动。十二秒。然后是下一声。
节奏稳定，频率精确，像某种古老仪式中从未中断的鼓点。
从矿洞回来的那一夜，莉娜没有睡下。
她躺在客舍的木板床上，粗布床单被不断地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虹彩斗气在自己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七种属性的斗气沿着各自的回路奔流，在腹腔深处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而包围圈中央是六枚针尖大的虫卵。
不——现在已经不是针尖大了。经过四天的魔力暗中滋养，它们已经长到了大约米粒大小，在自己的魔力回路上附着得更加牢固，像是扎了根的寄生草。白天在后山禁地时，空气中的孢子不断冲击自己的斗气护体，让她的防御系统处于持续的高负荷状态。这种状态下，莉娜便对体内的监控精度下降了。而虫卵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她专注于抵抗外部孢子的那几个钟头里，悄悄完成了第一轮生长。
现在它们不再是蛰伏的卵，而是活生生的幼虫。
莉娜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的体内动。
不是偶然的抽搐，而是有目的、有方向的移动。六条幼虫沿着她的魔力回路缓慢蠕动，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一列行军的蚁群。它们一边移动一边吸食魔力，吸食的动作已经有了节奏——十二秒一次，与后山的脉动精确同步。
它们在她的体内找到了一个频率，然后把自己的生物钟调到了同一个频道。
每一次吸食都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独特快感。
不是疼痛，不是酸胀，而是某种更危险的感受——像是泡进温水里的舒坦，像疲惫时伸懒腰的满足，像是身体在对她说：这样挺好的，不用反抗，放松就好。这种感觉沿着魔力回路扩散，渗入肌肉与骨骼的缝隙，让她的大腿不自觉地绷紧又松开。
一阵酥麻的软意从后腰爬上脊背，莉娜咬牙将它压了下去，指尖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她强行运气，将一条幼虫逼退了一寸。幼虫抖了一下，释放出一道更强烈的快感脉冲。脉冲在自己的腹腔深处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在颅腔内化作一片短暂的空白。视线边缘的黑暗突然泛起深紫色的光晕，身体深处某种不该被触及的开关被轻轻拨动了。
她的手指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然后自己咬破舌尖，铁锈味唤回了清醒。
莉娜翻身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被冷汗粘在脸颊和脖颈上，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阵快感的余波还没完全退去。她的身体还在忠实地向她汇报每一丝快慰的震颤，而她的大脑在拼命压制这种感受。
“想都别想。”
莉娜对着自己的腹腔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腹腔深处，六条幼虫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倾听。然后它们又开始动了，依旧缓慢，依旧耐心，带着昆虫特有的、不受情绪干扰的执着。它们不需要急。在虹彩斗气的包围下，它们的生长速度被大大压制了，但它们已经找到了生存的方式——不是与斗气正面对抗，而是用它。每一次斗气碾压都会压迫它们远离魔力回路、从而触发独特快感脉冲，而快感会削弱意志，意志一旦出现裂缝，斗气的运转就会出现破绽。
这是一个对于莉娜的死循环。
莉娜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重新调整虹彩斗气的运转模式。她将七种属性分层运作——金与土主防，加固回路管壁；水与木主愈，修复被虫道侵蚀的回路组织；火与暗主攻，持续灼烧幼虫的体表；光属性居中调和，维持六种属性之间的平衡。七层斗气像七道滤网，将幼虫的每一次吸食都压制到最低限度。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在防守，而虫却在成长。自己能感觉到它们会一天天变大，从米粒到黄豆，从黄豆到蚕豆，每长大一圈，吸食的魔力就翻一倍，释放的快感脉冲就强一分。她不知道它们最终会长到多大，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此地远离着魔网覆盖区，即便想要联系支援也需要跑到几百里外的小镇上才有机会接入魔网。而就算求到援助了，支援从附近的都市赶来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等到那个时候，自己体内的虫卵恐怕已经彻底孵化了。
“艾可丝，你有办法吗？”莉娜轻抚着手中的短剑。
短剑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化作一根根金属丝线深入莉娜腹腔内，将已经被斗气包裹住的虫卵再次困缚住。
“......有些异种的神力在作祟，我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勉强留下这一句话后，圣剑的意识再次沉寂。
天亮的时候，蕾娜第一个发现了异样。
太阳从东边山脊升起，给客舍的白墙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来，空气里有柴火和米粥的气味。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一样安宁。
但加雷斯并没有出现在早餐桌前。
艾德去敲他的门。敲了三声，没有回应。又敲三声，还是没有。艾德退后一步，正要抬脚踹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加雷斯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皮肿着，眼白发黄，瞳仁周围似乎有一圈极淡的青绿色环纹。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白色的唾沫痕迹。站在门口时他有些佝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后腰。
“没事。”他先开口，声音比昨天更沙哑，“昨晚出去多喝了两杯，没睡好。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艾德没有让开。
“你脸色很差。”
“我说了没事。”加雷斯的语气忽然变冲了，随即又软下来，“抱歉。不是针对你。就是有些——口渴。一直在喝水，还是渴。喉咙里像含了一口蜜，甜得发腻，怎么吞都吞不完。”
他略显踉跄地走到井边打水。水桶在井栏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打上来满满一桶，舀起一瓢仰头灌下。喉结急速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淌进领口。一瓢空了，他又舀一瓢，然后再一瓢，直到桶里的水下去大半才停下。
他扶着井沿喘气，井水浸透了他的前襟，贴在瘦削的胸膛上，透出肋骨的轮廓。
蕾娜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双手捧着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看着加雷斯喝水的样子，把自己的杯子放在石桌上，推到一边。她的眼圈还有些红，昨晚显然也没睡好。在矿洞里发现那些骸骨的画面显然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尤其是那枚小小的婴儿头骨。
今早她破天荒地没有叽叽喳喳说话，也没有缠着雷恩辨认标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