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笔记本翻开着摊在石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昨天的发现——骸骨数量、姿态、虫道分布、盆骨凹陷、天窗光谱、孢子浓度峰值。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时间、位置和可信度等级,表格画得一丝不苟,字迹依旧工整。
但他拿笔的手指看起来有些发抖,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胶布——昨晚他在房内整理标本时不慎割伤了手指。
伤口不深,但边缘略微红肿,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色。
“你的手怎么了?”
莉娜注意到了他的局促,开口发问。
“没什么。”雷恩把手指缩回袖子里,动作有点快,“玻璃标本瓶碎了,不小心划了一道。已经处理过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着莉娜。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一行字上,那一行字写的是:献祭坑底层骸骨呈高度钙化状态,年代不可考。不可考——这个词他在学院里几乎从来都不用。雷恩·米尔沃斯不相信“不可考”。他相信所有数据都有解释,只是需要更多的样本、更精密的仪器、更长的时间。
而现在他写下“不可考”,意味着他已经遇到了自己知识体系的边界。
莉娜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较高的衬衫,遮住了锁骨处因斗气激荡而泛红的皮肤。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她的面容依旧精致得不像一个魔剑士,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对抗虫群到凌晨四点的代价。
“加雷斯的眼睛。”蕾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看到了吗?他的虹膜边缘有一圈青绿色。和矿洞里那些骸骨身上的异状——”
“我看到了。”莉娜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但他死活不承认,我们也没法强行检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证据,证明镇子和后山的联系。没有证据之前,任何指控都会让我们变成‘无理取闹的外来者’。”
“昨天下山前我去镇中档案馆看过。”雷恩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语速因为紧张而比平时更快些,“档案室在神殿侧翼,石门,铜锁。门边贴着借阅规定:镇长许可、祭司长陪同、每次限借一卷。一个连识字率都不高的偏远山镇,把档案管理得比学院图书馆还严格。这说明里面有他们不想让人、尤其是外人看的东西。”
“或者有他们想让人看的东西。”莉娜说。真正的档案可能藏在别处。神殿的档案室只是一个幌子,像那条伪装成矿道的假矿洞一样——给你看你想看的,让你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种手段,自己在学院的反情报课程上学过。
“我今晚去。”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而且大家都看得出那个卡什么玩意的意思。”艾德皱眉。
“白天更危险。”莉娜站起身,短剑在她腰侧轻轻一响,“昨晚回来之后,镇上至少有两个人一直在客舍附近转悠。一个在巷口,假装修篱笆。另一个在井边,打了半个钟头的水。他们不是专业的暗哨,但他们人多。白天去神殿,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进去。”
院子外面,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从巷口经过。她走得很慢,但在经过院门时微微侧头,浑浊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转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扫视,是刻意的、有目的的观察。
她的眼球比常人突出一些,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绿光在闪动,与后山那些附着物表面渗出的黏液颜色一模一样。
莉娜与她对视了一瞬。老妇人没有慌张,没有躲避,只是缓缓转回头,继续慢吞吞地沿着巷子走远了。
她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轻得不像是脚掌踩出来的,倒像是——
像是有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在石板上拖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井边的水滴从桶沿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节奏与后山的脉动完全同步。
半晌后,蕾娜忽然开口:
“她说‘你们找到新娘了’。那个老妇人——昨天在山脊上说的那句话。新娘是谁?是谁要被献给山神?”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这个问题就像雷恩笔记本上那些越来越多的问号一样,暂时还没有答案。但它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像后山天窗投下的那道光柱一样,照亮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莉娜走回房间,关上房门。虹彩斗气在体内无声运转,七层防御各自坚守岗位。腹腔深处,六条幼虫仍在以十二秒一次的频率吸食自己的魔力,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仪式中从未中断的鼓点。好在自己的魔力储量如海,光吸取这点还不会让自己落入任人宰割的地步。
她抽出短剑,剑身上的寒光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在剑光里显得格外浓郁,虹膜完整清晰,没有环纹,没有异色。至少现在应该没有。她用指尖摸了摸眼角,皮肤光滑干燥,没有隆起,没有搏动。
加雷斯身上那些正在显现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暂时还没有出现。虹彩斗气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但加雷斯没有虹彩斗气、甚至连斗气都没有。
她将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重新调整内息。金主防、木主愈、水主柔、火主烈、土主固、光主明、暗主隐。七种属性轮流运转,在腹腔深处反复碾磨那六条虫体。每一次碾压都换一种属性,让幼虫来不及适应。
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用多元化的攻击防止幼虫产生抗性。
幼虫们在她的斗气碾磨下剧烈挣扎,每一次碾过都释放出更强的快感脉冲作为反击。但莉娜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她把光属性斗气和大部分魔力集中在脑部,在颅腔内形成一道独立的屏障,隔绝来自身体的快感信号。
这招很有效,但消耗极大。
光属性斗气本就以纯净和消耗高著称,用来封锁自身神经系统更是需要精密的控制力。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至少在现在,她还能撑得住。莉娜将意识沉入体内,扫过魔力回路的每一寸。在腹腔回路的拐弯处,六条幼虫安静地蛰伏着,体表分泌出一层半透明的膜,将自身与回路管壁牢牢黏合在一起。那层膜在斗气的侵蚀下不断剥落,又不断再生,速度几乎持平。幼虫们的体色比昨天更深了——从半透明变成了淡绿色,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环形纹理。
和那些镇民们瞳孔里的纹理一模一样。
莉娜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她在房间里独自对抗虫群整整一个上午。客舍院子里传来蕾娜和艾德压低声音的对话,还有加雷斯偶尔插入的沙哑嗓音。雷恩在井边清洗标本瓶,玻璃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这些声音都是正常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
她将短剑插回剑鞘,推门出去。队友们同时抬头看她。蕾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加雷斯坐在井沿,双手垂在膝盖上,指关节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在抵抗某种想要抓挠后腰的冲动。他颈后的隆起在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个弧度,皮肤被撑得发亮,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
莉娜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皮更肿了,眼球突出程度比昨天更甚,虹膜边缘的青绿色环纹已经宽了近一倍。
“加雷斯,”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勘察路线,“你体内有几个?”
老冒险者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一个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然后那清明又被浑浊淹没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两个。”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不,三个。昨晚又孵出来一个。在后腰。一直在动。我能感觉到它在找路——往上的路。”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它们想从这里钻出来。但还没找到。我的魔力回路比较细......资质不行,所以它们走得慢。你们还有些时间。”
“你不跟我们走了?”艾德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走不了。”加雷斯站起来,拍了拍艾德的肩膀。手掌落下去时,指节僵硬得像枯枝。“先别管我了。把证据找到,把事情搞清楚,然后——把这儿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