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到时候记得把我的烟斗带上。烟叶在背包左边口袋里。别浪费了。”
门关上了。
插销从里面闩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此刻的院子里,它响得像一声枪。
莉娜站了片刻。然后她转向其余三人,声音平稳如常。
“天黑之后行动。雷恩去找神殿档案室。蕾娜在巷口放风,看到有人靠近就用冰系魔法制造响动,如果情况严重的话就直接动手。艾德守住客舍,保护好雷恩的设备和标本——那些数据是我们唯一能带出去的证据。”她顿了顿,“我去找镇长。奥古斯都还欠我一个解释。”
没有人问“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因为在这个镇子里,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日落时分,镇长宅邸突然派人来请。
来的人是祭司长卡里斯托斯本人。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绿色的纹样,与平日里那套素色祭袍相比更显隆重。短杖依旧握在手中,杖顶的绿宝石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他站在客舍院门口,微微欠身,姿态温文尔雅,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依旧落在莉娜身上。
“镇长听闻诸位今日深入矿洞探查,辛苦异常,特备薄宴为诸位接风压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音调平稳,措辞得体,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还望诸位赏光。”
莉娜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自己刚刚结束了一轮对体内虫群的压制,光属性斗气仍在颅腔中运转,将那些来自腹腔的快感脉冲一层层过滤掉。她的额头有一层极薄的细汗,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鬓角的几缕碎发被浸湿了,贴在太阳穴上。银白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几缕发丝落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们昨晚已经赴过宴了。”她说,声音平淡。
“昨夜是接风,今夜是压惊。”卡里斯托斯的微笑纹丝不动,“镇长说,诸位在矿洞里想必受了些惊吓,若不好好款待,便是本镇失礼。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在莉娜垂落的长发上停了一瞬,“有些矿洞相关的事宜,在私人席间也好详谈。”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体内,一条幼虫感应到自己心率的细微变化,便猛地加大了吸食力度。一阵酥麻从腹腔深处扩散开来,沿着脊椎爬上后脑,在她颅腔外的屏障上轻轻叩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一紧,指甲陷进木纹里。然后自己松开了。
“......好。”
镇长宅邸的正厅比昨夜更加灯火通明。
四根暗红木柱之间,悬挂着两排铜制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在素白桌布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桌上摆满了菜肴,比昨晚更为丰盛。腊肉被切成了薄如纸片的半透明片,码在青瓷盘里,油光在灯下泛着琥珀色。山菌炖了满满一砂锅,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还有几碟腌制的野菜和山果,摆盘精致,每一种都切得大小均匀,码放整齐。桌子正中央,依旧是那尊雕花铜壶。壶身被擦得锃亮,在油灯的光里映出扭曲的人影。
奥古斯都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丝质长袍,腰间系着银丝编织的束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众人进来,他起身相迎,脸上的笑容真挚温暖,眼角挤出的皱纹里写满了长辈的关怀。
“诸位辛苦了。”他亲自为众人拉开座椅,先从蕾娜开始,然后是莉娜,最后是艾德,“山路崎岖,矿洞阴冷,老夫昨夜一宿未眠,就怕各位在禁地遇上什么闪失。”
“您多虑了。”莉娜在椅子上坐下,短剑靠在腿侧,“矿洞里没什么危险。只是有些——旧物。”
“旧物?”奥古斯都的笑容不变,但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是骸骨。”艾德直截了当地说。他不喜欢绕弯子,尤其是在这种摆满了蜜酒的桌子前。“至少四十具,堆在一个天窗下方。并且全部是女性。有些骨头上有被虫子侵蚀的痕迹。”
正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油灯的噼啪声在这两秒里显得格外清晰。卡里斯托斯正在为蕾娜斟酒的手没有停,壶嘴稳稳地悬在杯口上方,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均匀的弧线。
“那个矿坑,”奥古斯都放下酒壶,叹了口气,“是本镇的旧伤疤。”
他没有否认。
这倒是出乎了莉娜原本的预料,按在短剑上的手也松了些。
“大约三十年前,”镇长重新坐回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抵着指尖,“山中发生过一场瘟疫。虫瘟。一种极小的寄生虫通过水源进入镇子,感染了不少妇女。染病者先是腹痛,然后是高烧、呓语、精神错乱。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有十几个女人病入膏肓。”
他停顿了一下。烛光在他脸上晃动,将他深刻的面部纹理映得更加分明。
“镇中长老们商议后,决定将染病者隔离在后山矿洞中,由专人照看。但瘟疫扩散得太快,最终不得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不得不封死矿洞,将病患留在里面,任其自生自灭。”
“为什么不向外界求援?”雷恩的声音插进来,“海默尔学院最近的校医院分院离这里不到三百里,如果是快马一天半就能到。而且虫系疫病早就有标准化的处置流程,根本不需要——”
“那是五十年前。”奥古斯都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当时魔网尚未覆盖此地区,学院分院也未设立。镇中识字的不过三五人,我们连封像样的求援信都写不出来。等消息辗转传到外地,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派来的医师到镇上时,瘟疫已经平息。但那些被隔离在矿洞里的妇女——无一生还。”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甘露酿一饮而尽。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一个被旧日回忆压得不堪重负的老人。
“此事是本镇百年之耻。历代镇长都将它列为禁谈,矿洞也被封死,不许任何人靠近。此次委托学院前来,本就是希望借助诸位的专业能力,查清矿洞异动的根源——免得旧事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