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回到自己房间时，蕾娜正坐在她的床沿上。
少女的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她的脸色在月光里显得苍白，但眼眶已经不红了。
“莉娜，”蕾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在矿洞里，我读取那个女人的记忆时，除了她临死前的感受，我还看到了别的。”
莉娜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
“仪式。一个很完整的仪式。”蕾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有人——也许是祭司——会把蜜酒灌进她们嘴里。蜜酒里有明显的虫卵。虫卵在体内孵化后，她们会被带到一个有天窗的洞窟里，放在光柱正中央。然后周围的人开始念诵经文，等着虫子从体内钻出来。”
“为什么要在光柱里？”
“因为山神似乎需要光。”蕾娜的声音更轻了，“那些天窗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开凿的。位置经过精确计算，确保每天正午的阳光能垂直照进洞窟正中央，持续整整一个小时。在这一个钟头里，虫群最活跃，寄生速度最快。她们把祭品放在光柱里，是为了让寄生过程更快、更彻底。”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蕾娜的手指已经不摩挲膝盖了，而是握成了拳头。
“但那个女人——我读到的那个女人——她的寄生没有成功。虫子在钻出她身体之前就死了。所以她没有被留在光柱里，而是被扔到了坑边。她在坑边躺了很久最终才活活饿死。她最后的记忆是看着光柱里的另一个女人被虫子完全寄生，然后那个被寄生的女人自己走进了矿道更深处。不是被抬进去的，不是被拖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像一只回巢的蚂蚁。”
她抬起头看着莉娜，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莉娜，她们不只是祭品。她们是‘新娘’。被选中的女人如果能成功被寄生，就会主动走向山神——去和它在一起。去为它繁衍。而那些没成功的，就成了废料、养料。”
莉娜沉默良久。窗外，后山的脉动依旧持续着，十二秒一次，低沉而执着。自己体内的六条幼虫以同样的节奏在回应那遥远的召唤。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兴奋，在躁动，在朝后山的方向微微偏转，像指南针找到了北极。
“你告诉雷恩了吗？”
“还没有。”蕾娜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今天状态很差，手指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刚才还在翻笔记，翻着翻着手就开始抖。他不让我看，但我看到了——他袖口下面，手腕上，有青色的细纹。”
莉娜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今晚的行动按计划进行。但加了一条新目标——找一份完整的虫经。卡里斯托斯手里一定有。神殿档案室里如果有副本，拿到副本。如果没有——”
“那怎么办？”
“那就直接拿正本。”
送走蕾娜后，莉娜独自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洒在她散开的头发上，银白色的发丝在暗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匀称修长，皮肤光洁细腻，指甲修剪得整齐利落。这双手握剑时从不会抖。
但此刻，在没有旁人的房间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被压抑得太久。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这不是一个中阶魔剑士可以处理的。她知道蜜酒里的虫卵在自己体内已经孵化了，正在缓慢生长。她知道卡里斯托斯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状态，等待她被寄生到足以控制的程度。她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更深的危险——如果今晚的行动失败，他们五个人都会变成矿坑里的新骸骨，或是......成为山神的“新娘”。
但自己更知道另一件事。
蠹隐镇千年来一直在杀人。他们一直在有体系地引诱、欺骗、献祭外来者，将女性当成虫群的繁殖巢穴。他们有伪装矿洞、伪造档案、编造历史。他们有祭祀、祭司长、镇长——一整套完整的共谋体系。如果他们不被阻止，还会有更多的外来者被蜜酒灌醉、被推进天窗下、被虫子从体内吃空。
自己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心念闪烁的瞬间，小腹处的神纹微微发热，光明女神的神力辐射稍微压制了虫卵的活动。
至少，今晚可以自由活动了。
莉娜将短剑平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抹过剑身。剑身上的寒光在月光下冷冷地亮着，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依旧清澈完整，没有环纹，没有异色。至少现在还没有。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幼虫们正在响应后山母虫的脉动，变得更活跃了。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又松开，一阵暖流从腹腔深处涌上来，带着某种不该存在的愉悦感。
她咬紧牙关，将光属性斗气加固了一圈，隔绝了绝大部分的快感信号。
“时间到了。”
她对着剑身上的倒影说。
窗外，月已高悬。
整座蠹隐镇沉入深沉的夜色，只有神殿方向的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不眠的眼睛。
夜雾从后山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层稀释过的牛乳，贴着石板路面缓慢爬行。
蠹隐镇沉在雾里，灯火零星，只有神殿方向还亮着一排油灯，昏黄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某种不眠的注视。
莉娜独自走在巷道里。
银白色的长发在雾中泛着冷调的微光，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偶尔扫过腰间短剑的剑柄。剑柄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皮革缠柄上浸着薄薄一层汗——不是紧张，是持续压制体内虫群消耗的体力。她能感觉到那六条幼虫正在响应后山的脉动，十二条细小的虫足在魔力回路管壁上轻轻抓挠，每一次抓挠都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快感脉冲，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在她的光属性屏障上叩击，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一扇门。
她走过白天的井边。井台上放着一只被遗忘的木桶，桶底的残水里倒映着一弯冷月。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风，不是落石，是地面深处传来的震动。十二秒一次，与后山的脉动同步。
她走过清晨老妇人窥视自己的巷口。巷口空无一人，但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不是猫，不是鼠。是一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灰绿色藤蔓，叶片肥厚，表面覆着透明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藤蔓正沿着墙壁向上攀爬，速度极慢，但方向明确——朝着客舍的方向，朝着她刚才走出来的方向。
镇子活着。这可不是比喻。镇子上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面墙壁、每一株植物都在呼吸，都在等待，都在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这个外来人。
千年来一直如此。
镇长宅邸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在雾中晕开，照亮了门前三级石阶。石阶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青苔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是奥古斯都的，宽大、沉稳、步间距均匀，从正厅走到院门口，然后折返，再走一遍。他在等。
莉娜推开院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被雾气吞没，几乎听不见。正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那副“克绍箕裘”的匾额照得半明半暗。奥古斯都·圣希尔德独自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陶杯。茶壶嘴冒着细弱的热气，显然刚续过水。他的月白长袍在昏暗中显得灰扑扑的，银发依旧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像是夜幕卸掉了他白日的面具，把真实的年龄还给了他。
“莉娜小姐。”他抬起头，声音温和依旧，但少了白天的力度，多了几分疲惫，“老夫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