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反抗,但真的想要反抗吗

作者:魅惑源子 更新时间:2026/8/1 18:30:01 字数:3115

莉娜没有接话。

她走到长桌对面坐下,把短剑连鞘搁在桌上,剑柄朝右,方便随时拔取。坐下的姿态很放松,脊背微弯,双手自然放在桌面上,像一个赴约的客人。自己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陷了陷——今晚的体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压制虫群用了至少四成斗气,剩下的六成要维持身体机能,要警戒周围,要分析每一句话的真伪。在朦胧的烛火下,她眼下的青色阴影更重了,但那双深紫色的大眼睛依旧亮得逼人,在昏暗的灯火中如两颗被淬过火的宝石。

奥古斯都为她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没有蜜酒那种黏稠的琥珀色,气味清苦,是普通的粗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用斗气过了一遍——没有孢子,没有虫卵,只是普通的茶。她微微点头,将茶杯放下。

“加雷斯先生的情况,老夫已经听说了。”奥古斯都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口渴不止、眼部异变、意识混乱——皆是初期症状。他体内的虫已经孵化了。按照经验,三日内他将无法自控地走向后山天窗。若无人阻拦的话。”

莉娜微微一愣,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悲悯的。

不是假装出来的悲悯——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角的皱纹因忧虑而加深,握住茶杯的手指在轻轻用力。这是一个见过太多痛苦的老人在表达真实的同情。但他说完后没有说“所以我们应该救他”,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安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他是真的为加雷斯感到难过。但奥古斯都也是真的不会去救他。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并行不悖,像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

“所谓的瘟疫是假的。”

莉娜说,语气平淡,不是质问,是陈述。

“的确是假的。”奥古斯都承认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动作缓慢而郑重。“但也不是全假。三十年前确实死了一批人——不是瘟疫死的,是献祭失败。那一批祭品被虫卵寄生的成功率很低,虫子还没成熟就死在了宿主体内,祭品在极度痛苦中挣扎了多日才断气。镇里为了掩盖这件事,编了瘟疫的说辞。”他抬起眼看着她,“老夫方才在宴席上没有说实话,是为了稳住卡里斯托斯。他若知道你们已经接近真相,会提前动手。”

这个回答出乎莉娜的预料,但也还能接受。

她仔细看了奥古斯都一眼——老人的表情坦然,眼神不闪不避,双手平放在桌上,没有握拳,没有搓手指,没有任何撒谎者常见的小动作。要么他说的全部是真话,要么他已经说谎了太久,久到自己的生理反应都被谎言驯化了。

“那就说实话。”莉娜说。

奥古斯都沉默了大约十秒。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他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不是该不该说,而是从何说起。最终他站起身,走到正厅北墙的供桌前。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块黑漆木牌位,上面刻着列祖列宗的名讳,最上方一个名字的字号比其他的都大:赫尔曼·圣希尔德,蠹隐镇开基祖。

“先祖赫尔曼携家眷至此,是在一千二百年前。”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那块牌位,“随行有妻室一房、子嗣三人、仆从三百余。他们翻过三道山脊,在一条溪边扎了营。那时这片山还没有名字,溪里有鱼,林中有兽,土是黑沙土,肥得能攥出油。先祖在日记里写道:‘此地宜耕宜牧,可传十世。’”

他转过身,看着莉娜。

“他说对了一半。此地确实宜耕宜牧,也确实传了十世——但代价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

“开垦的第三年,矿工在后山挖出了一处溶洞。洞里有壁画,画的是虫与人的共生图。壁画下面有遗骨,骨头上全是虫道痕迹。这里早就有东西了——在先祖到来之前,在人类踏足这片山林之前。但先祖没有退。”

他重新坐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年使用之物。他打开桌下暗格,从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木匣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本约手掌厚的手抄本,皮质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多次,每一针的线迹都不一样,显然历经数代修补。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烙上去的印记——一条盘绕成环形的虫、以及被虫包裹的人。

“这是圣希尔德家族的历代镇长纪要。每一任镇长卸任前都会在上面续写自己的任期。前面七十几页是先祖赫尔曼的笔迹,后面是他儿子、孙子、曾孙——一直写到老夫这一代。”

他把手抄本翻到第一页,推到莉娜面前。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羊皮纸面上,铁灰色的墨水笔迹工整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老夫年轻时翻到这些文字时,和您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

莉娜接过手抄本低头阅读。

油灯的光不够亮,她将手抄本微微倾斜,让光落在纸面上。第一页记录的是开基年月和随行人员名单,笔迹工整,语气昂扬,记录了开垦第三年在山中挖出溶洞与壁画的经过。先祖将壁画上的图样描摹了下来——那是一个人体轮廓,体内画满了螺旋形的线条,线条从腹部开始,沿着躯干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在头部。壁画旁边有一行古文字,先祖无法辨认,但他凭直觉理解了它的含义:共生。

他在日记里写道:“古人以虫为神,愚也。然虫能壮体强身,或可为我所用。”

“愚也。”奥古斯都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他以为自己是猎人、但人只是祂的食物。”

莉娜继续翻页。接下来的内容记录了长子赫尔曼二世被献祭的过程——先祖在文字里用“献祭”二字,毫不避讳。他写:长子主动承接山灵,为全族造福。字迹在这里变得用力,笔尖多次刺破纸面,墨迹洇散,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压抑某种情绪。但后面的记录又恢复了平静:长子婚后育有三子一女,山灵之血脉由此延续。字迹重新变得工整,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仿佛献祭长子只是一个必要的行政决策。

然后是献祭制度的正式确立。先祖赫尔曼在总结中写道:“凡山灵选中之外来者,当以甘露酿引其入瓮。被选者多为魔力充盈之女子,盖因虫群嗜魔,魔愈盛则寄生愈顺。寄生成功者将自赴山中,与山神合一。寄生失败者,焚之,骨埋矿洞,碑上不刻名。”

“从此之后,”奥古斯都轻声道,“每年安虫祭,都要献祭至少一名外来者。若某年没有过路的外人,就从邻近村落诱骗。战乱年代,流民多,献祭就多。太平年代,流民少,献祭就少。但千年来从未中断。镇志记载的献祭总数是——”

“四百八十三人。”

莉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奥古斯都沉默了。

四百八十三个名字,列在镇志附录的献祭名录里。前十页用铁灰墨水,中间换成炭黑墨水,最后几页换成蓝黑墨水。不同年代的笔迹,不同的书写工具,同一个目的。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年龄:十四岁、十六岁、十九岁。

有一个名字后面没有标注年龄,只写了四个字:尚在襁褓。

莉娜合上手抄本。她的手指很稳,翻页时没有抖,合上时也没有抖。但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老夫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奥古斯都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不是语气上的苍老,而是某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艾琳诺是老夫的独女,也是所谓的第四代‘瞳母’。她体内也有虫。老夫的弟弟卡里斯托斯想让艾琳诺在安虫祭上承接山神的‘神谕’——将一名强大的外来者献祭给母虫,让山神以她为母体,与你诞下新神。如果成功,艾琳诺将被彻底寄生,沦为虫群的傀儡。老夫不愿看到这一幕。但老夫无力阻止。”

“无力?”

“镇子的运作不靠镇长一个人的意志,更何况我也只是个凡人。”奥古斯都苦笑,“镇中有祭司会、长老团、护山卫——这些机构互相制衡,镇长只是其中一环而已。千年来,圣希尔德家族一直在扮演同一个角色——为镇子提供合法性的门面。一个好听的姓氏、一张端正的面孔、一副慈祥的嗓音。我们是猎人,也是猎犬,有时候——也是猎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莉娜。月光将他的银发染成白色,他的肩膀微微佝偻,但仍保持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端正。

“明日安虫祭,卡里斯托斯会在大典上以‘山神神谕’的名义宣布你为祭品。按照仪轨,祭品需在正午时分被带至矿洞天窗正下方的光柱中,在那里完成寄生。若你反抗,镇民会群起而攻之;若你逃跑,后山的每一条小径他们都比你熟悉;若你求援——最近的魔网链接点在三百五十里外。”

“所以你今晚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逃?”

“不。”奥古斯都转过身,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老夫是想请您——把这座镇子烧了。”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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