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安神祭，老夫会以镇长的身份出席。”
他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莉娜。
“但今晚——老夫只是艾琳诺的父亲。”
长久的沉默过后，莉娜站起身，将短剑挂回腰侧。她的手很稳，剑鞘磕在桌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正厅里像一声承诺。
“卡里斯托斯选错了祭品。”她说着。
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莉娜小姐。”奥古斯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自己没有回头。
“后山禁地的钥匙在神殿二楼档案室的暗格里。暗格藏在书架后，需要同时转动第三排第四格的铜烛台和窗台上的石雕神像。档案室里有一份完整的《虫经》——卡里斯托斯用它来解读所谓的‘山神神谕’。里面记录了虫群的全部习性、寄生周期、以及——”他顿了顿，“母虫的位置。”
莉娜跨出门槛，走进浓雾弥漫的夜色。身后，那个端正了一辈子的老人独自坐在昏暗的正厅里，面对一壶凉透的茶和两只空杯，轻声说了一句几乎被雾气吞没的话。
“愿山神宽恕我等。”
巷子里，雾气已经浓到伸手可见掌心的程度。脚下的石板路被雾气打湿，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莉娜走出镇长宅邸的大门，在浓雾中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客舍，而是靠在巷道的墙壁上，仰头看着被雾气模糊的月光。
腹腔深处，六条幼虫仍在以十二秒一次的频率吸食魔力，自己的身体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脉动——像第二套心跳，像体内长出了一只报更的钟。她从腰带内侧摸出一枚微型魔力探测器，按压激活，晶石在掌心发出极微弱的振动——是雷恩。他植入自己体内的探针检测到她的魔力波动出现异常峰值，正在远程请求确认自己的状态。她用手指在探测器表面轻叩两次——这表示安全——然后将探测器塞回腰带内侧。
接着莉娜抬起头，把后脑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冷意透过发丝传到头皮，让自己稍微清醒了几分。她想起那个走进黑暗前露出微笑的女人，想起那枚小小的婴儿头骨，想起四百八十三个名字，想起奥古斯都最后说的那句话——这千年我们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她拔出短剑，剑身上的寒光在雾中冷冷地亮着。虹彩斗气在体内加速运转，七种属性在魔力回路中奔腾，腹腔深处的虫群被压制得暂时安静下来。
是该还了。
月光隐入云层，蠹隐镇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神殿的油灯成了夜色中唯一的坐标，昏黄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颗不愿闭上的眼睛。夜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蜜甜与腐叶混合的气味，穿过空无一人的巷道，在石板路上卷起几片枯叶。枯叶擦过石板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许多细小的手指在同时敲击地面。
客舍院子里，莉娜面对着她的队友们。
她已经换掉了白天那身学院制服，穿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装束。上衣是紧身的黑色软甲，贴着身体的曲线收束得干净利落，勾勒出她修长匀称的轮廓，行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银白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紧实的辫子，从脑后垂到腰际，发辫末端用深色布条扎紧，防止在奔跑时散开。短剑挂在腰侧，剑柄上缠着的深色防滑带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月光从云隙间漏下，照在她身上，让那编好的银白发辫泛着冷调的微光，像一条安静盘踞的蛇。
她的虹彩斗气正在全力运转。金、木、水、火、土、光、暗七种属性在魔力回路中分层流动，四成斗气压制腹腔深处的六条幼虫，三成维持增强身体机能，剩下三成储备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那六条虫体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它们比白天更安静，不再疯狂吸食魔力，而是蜷缩在回路拐弯处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
“计划很简单。”她压低声音，目光从每个队友脸上扫过，“雷恩，神殿档案室。你要找到《虫经》的副本——完整版，不是卡里斯托斯给外人看的删节版。奥古斯都给了暗格的开启方法，但他也有可能说谎。进入后自己判断。”
雷恩推了推眼镜，点头。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用绷带重新包扎过，但绷带边缘仍有极淡的暗色渗出，他刻意将它藏在笔记本下面，以为没人注意到。
“蕾娜，神殿外围警戒。别进正殿，别跟任何人正面对抗。你的任务是放风——看到有人靠近，用冰系魔法制造响动。如果被发现了就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们。”
蕾娜点头，把一束散落的金发别到耳后。她的表情比白天镇定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矿洞里抱着婴儿头骨发抖的少女。莉娜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艾德，你在巷口接应。如果神殿里传出打斗声，你立刻——”
“不行。”艾德抱臂站在院子门口，背上的宽刃长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光，“我跟你一起去。”
“这不是正面突破的任务。”
“正因为不是正面突破，你才需要一个备用方案。”艾德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执拗得像一块踢不动的石头，“神殿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祭司会的人。万一你被围了，一个人可能冲不出来。我不进去，就在档案室门外守着。你关门查你的书，我在外面替你盯梢。”
莉娜看了他两秒。他的褐色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英雄主义，只有一种朴素的固执——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不会走。
自己随即移开视线，没有说不。
“行动时间是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后，无论有没有拿到东西，所有人必须在神殿后院那棵枯槐树下会合。”她顿了顿，目光在雷恩和蕾娜脸上停了一瞬，“如果半个钟头后有人没到——其他人先走。不要等。”
“莉娜——”蕾娜张了张嘴，莉娜抬起手止住了她。
“这是命令。”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像在学院训练场上对新生训话的教官，但她没有纠正。此时此刻她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队友，她是这支队伍唯一的中阶魔剑士队长。她必须下达这个命令。
蕾娜合上嘴，垂下眼帘。她的手指在袖口的花边上绞了一圈，没有反驳。
雷恩翻开笔记本，开始画神殿的内部结构图。这是他白天去神殿“借阅”时暗中记下的布局。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正门进入后是祷告大厅，大厅西侧是祭司会值班室，东侧是档案室的入口。档案室是石门，门锁是铜质的，钥匙孔是十字形——这是旧式教会建筑的标准配置，一般用万能开锁器就能对付。内部结构根据白天观察应该分为前室和后室，前室放公开档案，后室放机密文献。暗格可能在后室的某面墙上。”他用笔尖在图纸上戳了一个小点，“这是奥古斯都说的那个位置——第三排第四格的书架。但神殿的结构图纸和实际布局可能有出入，你不能完全依赖这个。”
“还有一点。”雷恩的声音从院子角落里传来。他此刻坐在廊檐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廊柱，膝盖上横放着加雷斯的那只旧皮革魔法包。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点，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神殿的换岗时间。傍晚到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三个不同的岗哨。一个在正门，一个在侧门，还有一个在神殿屋顶——房檐下面，蹲在滴水兽后面。你们从正门进不了，侧门也有人守，得从后墙翻进去。”
“这是加雷斯留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从魔法包里摸出一卷细铜丝和一个挂钩递过来，挂钩磨得发亮，弯折处微微变形。“后墙高约四米五，顶上嵌了碎玻璃，但靠近东侧的墙头碎玻璃掉了，能下手。进去后是神殿后厨的储藏间，这个点后厨没人。从储藏间到东侧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他顿了顿继续读着手中的信件，“我当年干过几票类似的活儿。翻墙，铜丝撬锁，窗下听风——都是基本功。可惜现在腰不行了。”
雷恩的声音里没有加雷斯书信中的自嘲，只有疲惫与愤怒。他将魔法包重新放到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老伙计，歇着吧。”
莉娜接过铜丝和挂钩。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每一圈都绕得紧密均匀。
“谢了。”她说。
莉娜将铜丝绕在手指上试了试弹性，然后塞进腰带内侧。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加厚，月光越来越稀薄，这是好事。
越暗的夜，越适合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