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蕾娜拉了拉她的袖子，递过来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三枚糖渍梅子。梅子表面裹着一层粗糖粒，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晶光。
“从镇口小贩那儿买的。”蕾娜压低声音，“万一被发现了，就说去给镇长送夜宵。梅子配茶，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莉娜看着那三枚梅子，沉默了片刻。她把梅子揣进腰带侧兜里，油纸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聪明。”她说。
蕾娜笑了。这是自从进入蠹隐镇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嘴角扬起时，眼角的泪痕还没完全干，但笑意是真实的。
雷恩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随身背包里。他站起身时指尖擦过背包搭扣，动作忽然一滞——一小滴暗色液体正从绷带下渗出，沿着指尖滴落在石板地上。他迅速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但手指被压到的瞬间，手背上的肌肉不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雷恩。”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重、很认真。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真的没事。只是割伤。我用了抗菌药膏，明天就好了。”
他没有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实话。
昨天夜里他醒来时，发现伤口边缘的皮肤上多了一圈浅绿色的细纹，用手按上去时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他查遍了随身携带的所有医学笔记，没有找到任何符合这一症状的记录。所以在出发前，他用匕首在伤口上方划了一道更深的切口，用放血的方式暂时延缓了细纹的蔓延。
莉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
“半个钟头。”
她重复道。
神殿矗立在镇子北端的高地上，与镇中其他建筑隔着一片空旷的碎石广场。白天走过这片广场只需要三分钟，但此刻它显得格外空旷——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任何遮蔽物。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四个人弓着腰，沿着广场边缘的阴影移动，一个接一个，像一队穿过开阔地的猫。
高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个坟包状的土丘，表面覆着灰绿色的苔藓，在夜里散发出微弱的荧光。雷恩在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那些土丘的形状太规整了，大小一致，间距均匀，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地貌。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现在不是采集数据的时候。
神殿是一座石砌建筑，在夜色中呈现出沉重的灰黑色轮廓。屋顶铺着暗色的瓦片，四角各蹲着一只石雕滴水兽。后墙高约四米五，墙基的石缝里填着干硬的青苔，墙面凹凸不平，刚好能提供攀爬的借力点。
莉娜第一个翻上墙头。
她借力墙上一处凹陷，一个翻身便稳稳落在墙顶。东侧墙头的碎玻璃确实少了一截，露出平整的砖石边缘。她蹲在墙头，向院内扫了一眼——正下方的储藏间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院内无人，只有神殿正殿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低沉而单调，与矿洞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她回头对墙下的队友做了个手势——安全。
四人依次翻过墙头，落地时靴底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储藏间里堆满了木柴、腌菜坛子和几袋面粉，空气里有酵母和霉味混合的气味。莉娜推开储藏间通往走廊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被正殿的诵经声掩盖了过去。
走廊两侧挂着油灯，但灯芯被调得很低，光线昏暗。东侧走廊的尽头，一道厚重的石门嵌在墙壁里，门框上刻着与矿洞入口一样的闭眼符号。石门上没有锁孔，但右侧墙壁上嵌着一个铜质面板，面板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细缝。
十字形。
和雷恩画的结构图完全一致。
莉娜从腰间取出加雷斯给的铜丝，将末端弯成十字形，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左手按住面板感应震动，右手轻轻转动铜丝。
第一圈——卡住了。她把铜丝退出来，调整弯曲角度，再试。第二圈——铜丝尖端碰到了一个弹性的阻点，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发力。咔哒。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面板内侧的机簧弹开了。
石门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雷恩说的对——旧式教会建筑的门轴用的是浸油轴承，千年过去，油还在起作用。
档案室的前室不大，四面墙壁排满了从地板直通天花板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卷轴和线装书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防腐香料混合的气味。莉娜点亮一枚小型照明晶石，光很弱，只能照亮一步外的范围。她扫了一圈木架上的标签——《开疆圣录》《镇志汇编》《历年安虫祭典记录》《山神恩泽录》。
这些是给外人看的，是神殿想让来访者看到的版本。每一本书的书脊都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前室正中央的桌上摊开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放着一支蘸了墨的鹅毛笔，笔尖的墨迹未干。莉娜低头扫了一眼——是《安神祭仪轨》，翻到的那一页写着：祭品入场时需赤足散发，身着素衣，以示对山神之敬。字迹工整，墨迹鲜亮，应该是卡里斯托斯的手笔。
她把册子合上，继续往里走。
后室的入口隐藏在前室最深处的书架后——一个没有门框的窄口，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雷恩白天没能进到这里，他的借阅权限止步于前室。
但奥古斯都给的暗格位置在这里。
后室比前室更小，只有两排书架，但书架上放的不是装订成册的书籍，而是一卷一卷用麻绳扎紧的羊皮纸卷轴，每卷都泛着深黄的旧色。墙壁上没有油灯，只有高处的窄窗透进一缕月光，照在对面墙上。月光正好落在一尊石雕神像上。神像不大，雕工粗糙，形态模糊，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盘坐的人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微微下垂的头部后仰，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天花板。它不像山神，更像一个正在承受体内某种东西从腹部向上蔓延的人——手指的姿势不是在祈祷，而是在抓挠。
那个姿势与矿洞里那具最完整的骸骨如出一辙。
莉娜移开视线，开始找暗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