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书架,第四格。
莉娜用手在木架边缘摸索——木架表面光滑,没有按钮,没有拉环。但当她用指尖按压书架内侧背板时,木板微微凹陷了一下。她把加雷斯的铜丝沿着缝隙插进去,轻轻拨动,背板内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不是锁。是消息机关。暗格的开启装置不在书架上,而是分布在房间的另外两个位置——第三排第四格的铜烛台和窗台上的石雕神像。
奥古斯都没有说谎。
她依次转动了铜烛台和石雕神像。神像转动时内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与铜烛台的齿轮咬合声形成了某种精确的配合——转动角度、先后顺序、速度快慢,每一项都不能错。这是双锁联动机关,常见于旧帝国时期的教会建筑。雷恩的笔记里写过,但莉娜从没见过实物。
咔哒。
书架背板向内弹开,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只扁平的木匣,木匣没有锁,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羊皮纸抄本,封面是深褐色的,烙着与奥古斯都手抄本同样的环形虫纹。但与奥古斯都那本不同,这本抄本的边角没有磨损,封面没有褪色,被保存得极其完好。
莉娜打开第一页。
纸页上画着一幅精细的解剖图——一个人体躯干,腹腔、胸腔、颅腔被逐层剖开,每一层都标注了虫体寄生的位置和阶段。第一层:虫卵入体,附着于胃壁,大约七日孵化。第二层:幼虫沿血管上行,在心脏附近结巢,宿主开始渴甜嗜水。第三层:幼虫侵入脊柱,沿脊髓上行至脑干,宿主眼球突起、瞳孔呈环纹、行为受虫群意志支配、四肢开始虫变。第四层——纸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脑部最深处——完成寄生,宿主丧失自我意识,完全沦为虫群繁殖载体。
每一层的插图都极为精细。画图的人显然拥有极其扎实的解剖学功底——肌肉纹理、血管分布、神经走向,每一笔都准确无误。
但这不是医学论文。这是一份养殖手册。将人类当成宿主,将寄生过程分解为可复制的标准步骤。
莉娜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章节记录了虫群的繁殖周期、母虫的位置(标注为“后山核心溶洞,天窗直下”)、以及——一段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文字。她将照明晶石凑近,仔细辨认那些被涂改的字迹。不同颜色的墨水,不同的笔迹,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同一段话上。最早的版本被黑墨水划掉了,上面用红墨水重写,红墨水又被蓝墨水覆盖。但最早的版本仍然能辨认出来——莉娜用指甲轻轻刮掉最上层的墨迹,底层的字迹逐渐显现:
“母虫不死。火焚、水淹、土埋,皆不能绝。唯以宿主之意志反制虫群——于寄生完成前,以自身魔力倒灌母虫体内,令其魔力回路过载而崩解。此法需宿主同时具备强大魔力与极强意志,缺一不可。”
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墨迹深重,像是用极大的力气写下的:“先祖以此法重伤母虫一次。母虫休眠三百载。代价:先祖体内虫群暴走,魔力回路尽毁,卒于献祭之日。此法可行,但无人能活。”
莉娜把这几页折角做了记号。然后从腰带内侧取出微型记录晶石——这是雷恩出发前塞给她的,用于快速翻拍文献。自己在学院图书馆也用过这东西,操作简单,按一下拍一页,拍完自动存储魔力影像。她迅速把寄生周期图表、繁殖周期、母虫位置和那页被反复涂改的笔记逐页拍下。晶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每拍一页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档案室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莉娜瞬间熄灭照明晶石,将《虫经》放回暗格,合上木匣,推回原位。动作流畅而无声,在黑暗中完成只用了三秒。
脚步声在档案室门外停住了。
门缝里透进一道移动的油灯光。光在门缝下缘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娜在黑暗中等了十秒,重新点亮晶石,从暗格里取出《虫经》,继续拍照。她没有选择拿走《虫经》原件——这本手抄本是卡里斯托斯的命根子,一旦丢失,整个镇子会立刻翻个底朝天。
自己现在需要让敌人以为一切照旧,至少在今天晚上。
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书脊上一个细微的凸起。她翻到书脊内侧,发现里面夹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柄上刻着与后山石碑完全相同的闭眼符号,齿口磨得光滑——不是备用钥匙,应该是原件,经常被使用。能在《虫经》里藏钥匙的人,只能是它的主人卡里斯托斯。
而需要用这把钥匙才能开启的地方,只有后山禁地的真正入口——不是矿洞伪装入口,而是直接通往母巢核心的路。
她把钥匙揣进腰带内侧。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三个,或许是四个。脚步在档案室门外停下,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说看到有人进了档案室?”
“不确定,但石门开着,门缝里似乎有光。”另一个声音回答。
“去叫祭司长。其他人守住门口。”
莉娜将最后一页拍完,把晶石塞进腰带内侧,合上《虫经》放回暗格,将机关复原。然后她扫了一圈后室——没有第二个出口。
石门外的脚步声更多了。她听到有人在推石门,石门被顶住了——是艾德,他一定在门外用剑柄卡住了门轴。
“克里希安小姐。”卡里斯托斯的声音从石门外传来,依旧低沉温和,但此刻那温和里裹着一层不容拒绝的铁芯,“今晚神殿不对外开放。若您对经文有兴趣,明日安神祭后我亲自为您讲解。现在,还请您出来。”
莉娜没有回答。
她将照明晶石塞进腰带内侧,缓缓拔出了声圣剑。
同一时刻,神殿东墙外的枯槐树下,蕾娜蹲在树影里,手心全是汗。她听到神殿里传出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从正殿向档案室方向汇流。她咬住下唇,看了看约定会合的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她可以跑。莉娜说过,半个钟头后没等到人就先走。但她没有选择跑。她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魔杖,将冰系魔力注入杖尖,对准神殿二楼的木窗,放出一道极细的、毫无声息的冰锥。冰锥穿透窗格,击中二楼走廊的铜钟,发出一声尖锐的撞击。铜钟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开,回荡在整座广场上,惊醒了栖息在滴水兽上的蝙蝠。
“有入侵者——二楼!”走廊里有人喊道。一部分脚步声随即转向了二楼。
但她不知道二楼有没有入侵者。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离会合时间还有八分钟。枯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蕾娜握紧魔杖,继续等待。
档案室门外,卡里斯托斯没有走。他派了四个人去二楼查看钟响,自己仍然站在石门外,身后是四名手持短棍的护山卫。其中一个人蹲在石门边,正在撬卡住门轴的剑柄。
他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应,便轻轻叹了口气。
“克里希安小姐,”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恳的惋惜,“您体内的虫已经孵化了吧。六条,在腹腔魔力回路拐弯处,以十二秒一次的频率吸食您的魔力。每次吸食都会释放快感脉冲。您压制得很辛苦,但这是压不住的。虫群一旦入体,便与宿主共生。您越压制它们,它们释放的快感越强。这是虫的意志,也是山神的恩泽。”他停了停,“您不该拒绝神(我)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