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内侧,艾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握紧宽刃长剑。
他的火系斗气已经在剑身上流转,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不在意体内的虫——此刻还没有任何异常,他赌自己对蜜酒的耐受足够高。但他也在意一件事:卡里斯托斯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布道。那种深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觉得愤怒,又莫名得恐惧。
石门被撬开的一瞬,艾德挥剑上前。
但他的剑最终没有砍下去。石门外站着的不仅是卡里斯托斯和护山卫,还有一群镇民——他们不知何时聚集在走廊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们站得很密,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艾德认得她——是那天在集市上卖草药的女人,他买过她的一束止血草。她的眼睛在油灯下突出得格外明显,瞳孔四周的环形纹理已经完全成型,一层套一层,像树木的年轮。她怀里的婴儿转过脸来,两只黑亮的眼睛里也隐约可见一圈淡绿色的环纹,在灯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剑锋的去路。
艾德的剑悬在半空,怎么也砍不下去。
“你们看到的是怪物。”卡里斯托斯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平静而庄严,“我们却看到的是恩典!!千年来,山神庇佑蠹隐镇,赐我们丰收、健康、还有多子多孙。你们在矿洞里看到的那些骸骨——那些是献祭失败的例外,是没能承接恩典的不幸者。而成功的人,她们走进了山神的怀抱,成为祂的一部分。她们没有死,她们活在山神的体内,与祂共生,与我们的镇子共存。”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虚伪,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他相信。他是真的相信。
“在蠹隐镇,一个孩子从懂事起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山神庇护我们。第二,我们供养山神。这不是交易,不是献祭,是共生。就像您的身体与您体内的虫群——它们在吸收您的魔力,但它们也在让您更强大。您感觉到了,不是吗?那种美妙的快感、那种独特的温暖、那种身体被充实的感觉。这是恩典,不是诅咒。”
莉娜从后室走出来。她站在石门内,圣剑握在手中,虹彩斗气在剑身上流转着七色微光。
卡里斯托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安神祭在明日正午。祭坛在矿洞最深处,天窗正下方。届时您会穿上素衣,赤足散发,走入光柱。那是您的位置,克里希安小姐。千年以来,我们从未遇到过魔力如此强大、体质如此完美的祭品。您注定是山神的新娘,要为新神的诞生奉献自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几乎是呢喃,“而且......您体内的虫群已经告诉您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里斯托斯便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些被压制的幼虫忽然同时加大了吸食力度。一阵强烈的快感从腹腔深处炸开,沿着脊椎冲上颅腔,撞在她的光属性屏障上,发出一声无声的轰鸣。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一紧,指节泛白,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会是任何人的新娘。”她说。
卡里斯托斯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像一位慈父注视叛逆的女儿。
“明日正午,您会改变主意的。”
他退后一步,护山卫将人群分开一条路。镇民们缓缓散去,像退潮的洪水。那个女人抱着婴儿走过门口时,婴儿忽然对莉娜笑了一下。笑容很甜,眼睛里的环纹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亮着。那是四百八十四个。
莉娜想。如果她失败了,这个婴儿将来也会像卡里斯托斯一样,成为献祭仪式的执行者,蜜酒的酿造者,虫群的供养者。
她收剑入鞘。艾德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刚才差点对一个抱婴儿的女人挥剑。
“走!”
莉娜拉起他,两人在夜色中穿过走廊,翻过后墙。会合时间还差三分钟,枯槐树下,蕾娜看见他们,松了一口气。雷恩也从另一侧赶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裹——不是《虫经》,但他从前室的公开档案里顺出来几卷羊皮纸,是历年安虫祭的记录,放在公开区域没人看,但数据本身足够重要。他分析这些记录应该能找出虫群的繁殖周期,也许能推测出母虫的活动规律。
四人穿过广场,回到客舍院子。门闩落下的一刻,所有人都靠在墙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蕾娜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莉娜靠在门后,从腰带内侧取出记录晶石。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烫,晶体内已经存满了今晚拍下来的每一页图像——寄生周期、繁殖规律、母虫位置,以及那页被反复涂改的、记录了唯一一种杀死母虫方法的古老笔记。
代价:先祖体内虫群暴走,魔力回路尽毁,卒于献祭之日。
此法可行,但无人能活。
天亮之前,雾气先从后山的方向退去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像退潮一般沿着山坡缓缓滑落,在接触到镇子边缘的石墙时化作一层极薄的露水,均匀地铺在每一块石板上。石板被浸润后颜色变深,露出上面刻着的字迹——人名,成百上千个人名,深浅不一,年代不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从神殿广场到镇口的每一条路。
神殿二楼的铜钟敲响第一声时,莉娜正站在客舍窗前。她听到钟声在群山间回荡,音色低沉,尾音极长,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刚好十二秒,分毫不差。
自己整夜未眠。
腹腔深处那六条幼虫已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在魔力回路拐弯处蜷缩成一团,以十二秒一次的频率吸食魔力。她将虹彩斗气的七种属性分层运转了一整夜——金与土加固回路管壁,水与木修复被虫道侵蚀的细微创口,火与暗交替灼烧幼虫体表,光属性在颅腔内形成独立屏障,隔绝从腹腔涌上来的快感脉冲。她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围城,城外是虫,城内是她。
但围城不会永远守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面色比平日苍白,眼下的青色阴影又深了一层。嘴唇因整夜的咬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舌尖上还残留着铁锈味。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依旧清亮,虹膜完整,没有环纹,没有异色。
她把长发编成一条紧实的辫子,从脑后垂到腰际,发辫末端用深色布条扎紧。然后穿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装束——黑色软甲贴合着身体的曲线收束得利落,腰束皮带,短剑挂在右侧,剑柄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
她用这身装束告诉所有人:
我不是什么祭品。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进了安神祭的清晨。
镇子已经不再是昨晚的样子。
每一条巷道都被打扫过,石板缝里的青苔铲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石基。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新挂了艾草束和白色的纸花。纸花被剪成环形,一圈套一圈,切口整齐,显然是统一制作的。她路过巷口那口老井时,看见井沿上放着一排陶罐,罐身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甘露酿。罐口没有封,甜腻的气息弥漫了整条巷子。
镇民们从各自的屋门中走出来,穿着统一的白色祭服。祭服是粗麻布裁的,样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每个人穿上它之后都显得不一样了。
不是身份的不同,而是神态的不同。他们走出家门时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笃定,仿佛今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老人拄着拐杖稳步慢行,小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角不吵不闹,年轻男子肩上扛着成筐的祭品,步伐沉稳。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汇入通往神殿广场的主路,脚步声整齐得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莉娜站在客舍院门口,看着人流从面前淌过。她看见那个曾在巷口窥视过她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走过去,浑浊的双眼在凹陷的眼眶里闪着一丝淡绿的光。她看见那个曾在井边打了半个钟头水的青年,此刻正扛着一捆艾草,脖子后侧的隆起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她看见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婴儿转过脸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瞳孔四周一圈淡绿色的环纹清晰可见。
女人与莉娜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致意。
那点头的动作太过自然,太过日常,仿佛莉娜不是一个即将被献祭的外来者,而是一位终于赶到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