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看你。”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莉娜身边,已经把之前那件浅蓝色魔法袍换掉了,穿着轻便的旅行装束,但脸色比昨晚更差。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哭过,但此刻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猎物’的看,是那种——期待。像是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
“昨天我们在矿洞里看到了什么,她们不知道吗?”
艾德站在院门内侧,背上的宽刃长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火系斗气在晨光里流转着一层暗沉的红光。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愤怒——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他所看到的这一切。
“她们知道。”莉娜说,“老妇人、井边的青年、抱婴儿的女人——她们都知道。山涧里有骸骨,矿洞里有虫道,禁地里有怪物。她们都知道。但这不妨碍她们在安虫祭这一天穿上白衣、戴上纸花、微笑着等待。因为那些死在山涧里的人,在她们的认知里不是受害者,是供养者。献祭一个人,换全镇平安。一命换千命。在她们的算法里,这笔账是划算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抱婴儿的女人消失在巷口。
“最可怕的不是她们不知道。最可怕的是,她们知道,但依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民俗。在蠹隐镇,献祭不是罪行,是传统。不是谋杀,是供养。”
艾德沉默了。
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神殿广场在正午的日光下显露出它真正的用途。
广场不是平的。地面从四周向中央微微凹陷,形成一个极浅的漏斗形,最低处矗立着一座用后山运下来的灰黑色石料垒成的祭坛。石料表面密布着与矿洞壁上相同的虫道纹路——环形的、螺旋的、交织如网的,在正午的日光直射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仍在呼吸。
祭坛顶层搁着一尊半人高的石雕。它不是神像。它是一条盘绕成螺旋形的双盘吸虫,体节从底座向上逐层收窄,头部微微昂起,口器张开朝向天空,正对着太阳的位置。虫雕表面被反复打磨过,质地光滑得近乎釉面,日光落在上面时折射出一圈淡绿色的光晕。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莉娜粗略估算,不下千人。站在最内圈的是身穿白袍的镇民,外圈是那些眼球突出、瞳孔环纹密布的承恩子,最外围则是一群孩子,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全都穿着与大人一样的白色祭服,安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神殿的钟声停了。
沉寂大约持续了十秒。
然后,从神殿正门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吟唱。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十几个人的合声,全部是男声,音域极低,几乎贴着人耳的接收下限在震动。吟唱的词汇模糊不清,不像通用语,也不像任何一种莉娜听过的古代语言。音节反复循环,像是同一个短句被无限重复——低沉的喉音、短促的舌音、拖长的鼻音,三者交替出现,形成一种诡异的、催眠般的韵律。雷恩在人群中微微侧耳——他在学院学过古语比较学,辨认出几个与古帝国东部山区方言相似的词根:
供养、血肉、繁育、共生。
祭司团从神殿正门缓步走出。
一共十三人,全部身着暗绿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环形纹样,排成两列,步伐缓慢而整齐。他们的眼睛全部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环纹化——有几人的瞳孔已经完全被环纹覆盖,虹膜与瞳孔的界限消失,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暗绿色纹理从中心向外扩散。
吟唱声越来越大。加入了女声,尖锐的高音部像针刺入低音的幕布,与男低音形成一种不和谐的对位。两个声部互相纠缠、互相拉扯,既不融合也不分离,产生的音响效果令人莫名焦躁。
然后,舞蹈开始了。
不是莉娜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宗教舞蹈。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优美的动作,没有象征性的手势。祭司们分散在祭坛四周,每个人以不同的节奏开始舞动。有人原地旋转,速度极慢,每转一圈恰好十二秒,转完一圈后停顿两拍,再开始下一圈;有人前后摇摆,双脚钉在原地不动,上身反复前倾和后仰,幅度大到近乎跌倒的边缘;有人双臂高举过头,手指以非人的频率快速颤动,像昆虫振翅。
他们的舞步与吟唱的韵律并不一致。吟唱是一个节奏,舞蹈是另一个节奏,钟声是第三个节奏。三条时间线同时推进,互不隶属,却又在每十二秒的节点上精确地汇聚一次——当后山的脉动从地底传来时,所有的吟唱、所有的舞步、所有的旋转和摇摆都会在同一瞬间停顿半拍,然后继续。
广场上的镇民们开始加入。没有人指挥,没有人领舞,但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举起双臂,手掌朝上,像在承接从天而降的雨水。然后身体开始前后摇晃,双**替跺地,发出整齐的踏步声。千百人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与祭司的吟唱、舞者的旋转、后山的脉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声响之网,将整座广场罩在其中。
他们在模仿虫。莉娜突然明白了。那些旋转、摇摆、手臂的颤动、跺地的节奏——不是人类的舞蹈。是他们千年以来观察虫群运动后内化为身体记忆的模仿。他们把自己变成了虫群的一部分,用肉身为山神献上一场模仿秀。
而广场上那上千具整齐摇摆的身体,正是这场献祭仪式的第一件祭品——不是肉体,而是尊严。
人甘愿把自己活成虫的镜像,这便是信仰最深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