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站在人群中,手指冰凉。
她不是没有见过宗教仪式——学院附属城镇的教堂里每周都有弥撒,唱诗班、管风琴、撒圣水的神父,一切都很体面。
但眼前这一幕不是“体面”的宗教。这似乎是更古老的东西,比现在的教堂古老得多,比文字古老得多。它不依靠经书和教义,它依靠肌肉记忆——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身体传承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节奏、同一个信仰。没有人教,没有人学,没有人质疑,因为从出生起就被母亲抱在怀里跟着节奏摇晃,在还没有学会说话之前,身体已经学会了信仰。这才是真正的民俗。
不是口传的故事、不是写下的经文,而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浸在骨髓里的节奏。
她看见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人群边缘,双手举得高高的,身体前后摇摆的节奏与大人一模一样。女孩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全神贯注——像是正在完成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仪式。
而她的母亲正站在她身后,双手虚扶在女儿的肩膀两侧,嘴里轻声念着同样的吟唱。
蕾娜移开了视线。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冲过去把那个女孩从人群中抢走。
当卡里斯托斯走上高处的祭坛时,太阳刚好移至天顶正中。
就像是一颗巨大的闪光弹,遮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令人无法分辨他到底是谁。
他身穿一件莉娜从未见过的祭袍。袍身是素白的,但白底子上用暗绿色的丝线绣满了环形纹样,从领口向外一圈一圈扩散,越往下越密,直到袍角处几乎全部被暗绿色覆盖。他手持短杖,杖顶的绿宝石在日光下迸发出刺目的幽光。
他在祭坛顶端站定,双手平举,吟唱与舞步同时止歇。广场上骤然安静,只能听到后山传来的脉动——十二秒一次,低沉而执着。
“山神创世,以灵为信。”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与仍在山间回荡的最后一缕钟声余韵融为一体。
“千年共生,血脉相承。”
镇民们闭目复诵,千人的声音合成一道低沉的嗡鸣,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那不是跟读,是齐诵。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整齐划一。
“今日安神祭,于是山神降下神谕——”
卡里斯托斯睁开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边缘的莉娜身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举起短杖,杖顶的绿光在正午的烈日下划出一道弧线。
“祭品已至!!!”
人群随着话语自动让开一条路。
从莉娜脚下直通祭坛,两侧是白压压的人墙。数百双眼睛同时转向她,有人在微笑,有人在轻声低语,有人热泪盈眶。一个老妇人颤抖着双手合十,朝莉娜微微鞠躬,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一句祝福。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又出现了,这一次她站在人群最前排,婴儿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她的眼眶泛红,但不是悲伤——
是喜悦。
莉娜走上那条人墙之间的通道。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稳,黑色软甲在白色祭服的人海中是唯一一点深色的身影。短剑挂在腰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剑鞘磕在皮带上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在千人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感到腹腔深处的虫群在躁动。六条幼虫同时加大了吸食力度,释放出的快感脉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它们感应到了祭坛——感应到了石雕上残留的母虫信息素,感应到了空气中的孢子密度骤然升高,感应到了正午的日光直射在石板上升腾起的热量。它们在兴奋。
她咬紧牙关,光属性斗气在颅腔内加固了一圈,将诡谲的快感脉冲隔绝在意识之外。脚下的石板正在发光——刻着人名的石板,每一块都在日光下渗出淡绿色的荧光,沿着刻痕蔓延,将整条通道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走到祭坛下方,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卡里斯托斯。
祭司长低头看着她,微笑慈悲。
“克里希安小姐,”他轻声说,语气亲切而惋惜,“昨晚您拒绝了我的邀请。但山神并不介意。因为山神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有耐心,也更专注。”
“我不打算进入任何人的光柱。”她说。
卡里斯托斯看着她。他的笑容不变,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尚未完工的艺术品。
“您会的,”他说,“当正午的阳光照进天窗,您体内的虫群苏醒时——您会自己走进去的。”他提高音量,转向广场上的镇民,“仪轨第四程——迎接神明的新娘!”
一阵尖锐的笛声从神殿二楼响起。不是旋律,是三个音符的反复循环,高亢刺耳,像昆虫振翅的啸叫。
伴随着笛声,四名身穿暗绿色长袍的年轻祭司抬着一顶简陋的轿椅从神殿侧门走出。轿椅是木制的,椅背和扶手上缠满了刚从禁地采来的新鲜藤蔓,藤蔓的断口还在渗出黏稠的透明汁液。他们走到祭坛下方,将轿椅放下,退后三步,同时做了同一个手势——右手按在左胸,指尖微微蜷曲,像虫足缩回体节。四人的动作完全同步,显然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轿椅是空的。
它在等她。
他在等她。
祂在等它。
他们在等她。
卡里斯托斯举起短杖,短杖顶端的绿宝石在日光下迸发出刺目的幽光。那个光点在祭坛的虫雕上投下了一道细长的阴影,阴影的形状恰好落在虫雕口器的位置,仿佛虫雕正在吞食那道绿光。广场上,那低沉的吟唱再次响起,舞蹈重新开始——祭司们绕着祭坛缓步旋转,步伐绵软而诡异,脚尖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镇民们举起双臂前后摇摆,跺脚的节奏与脉动同步。
“山神——”卡里斯托斯的声音穿透了一切。
“——赐我恩典。”
千人的回答如同一人。
“山神——”
“——赐我平安。”
“山神——”
“——赐我永恒。”
莉娜站在祭坛前方,感到体内的虫群在回应每一次复诵。每一声“山神”,腹腔深处的幼虫就猛烈搏动一次,六条虫体同时撞击魔力回路管壁,释放的快感脉冲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她颅腔中的屏障。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又松开,每一次脉动都让她的膝盖微微发软。她将舌尖抵在上颚,光属性斗气在颅腔内高速运转,将快感一浪一浪地压下去。
在她身后,人群的吟唱愈发狂热,舞步越来越剧烈,有人开始剧烈摇摆,双臂在头顶狂乱地挥舞;有人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仍在嘶吼着复诵;有人已经不再跺脚,而是跪在地上双手拍打地面,额头一次次磕在发光的石板上,额头上鲜血与石板的绿光混在一起。那个抱婴儿的女人跪在地上,把孩子高高举起,婴儿被惊醒了开始啼哭,但母亲仍然举着他朝向祭坛方向,仿佛在让他接受祝福。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澎湃的狂潮。而在这狂潮的正中央,卡里斯托斯低头看着莉娜,伸出一只手,姿态慈悲,声音温柔。
“来吧,孩子。山神还在等你。”
莉娜握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