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喊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但撞击到来的方式出乎意料——不是想象里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柔软而厚实的东西,带着温吞的弹性将下坠的力量层层消解。像是摔在了一大块半生的肉上。
莉娜在黑暗中睁开眼。虹彩斗气在她体表勉强流转着微弱的七色光晕,刚好照亮了周遭几步的范围。此刻的自己正躺在一层厚厚的黏膜上。黏膜是半透明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颜色从乳白渐变到暗粉,触感温热,微微发潮,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口腔内壁。手掌按上去会陷下一个浅坑,松手后又缓慢回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吸力。
空气里的气味浓烈到令人反胃——不是腐败的恶臭,而更像是甜腻的蜜香混合着动物性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发酵酸奶的酸味。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稠得像是可以用舌头尝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半流质的食物。
她从黏膜上撑起身体,银白色的发辫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被黏液浸湿粘在脸颊上。黑色软甲上沾满了透明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往下淌。腹腔深处那十二条幼虫——不,现在已经不止十二条了。被强行灌下的浓缩甘露酿中含有数十枚成熟的孢子,它们不需要孵化,进入体内后直接与已有的幼虫汇合,数量翻了三倍。
近三十条幼虫正在自己的魔力回路上疯狂蠕动,每一条都在释放脉冲,数十道脉冲叠加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冲击波,反复撞击颅腔中的光属性屏障。
那层屏障已经被撞出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反复敲击的冰面。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是虫群在释放化学信号,试图让宿主的身体进入适合寄生的状态:放松、温顺。
她咬紧牙关,将光属性斗气再次加固,在碎裂的屏障上贴上一层又一层补丁。
然后她听到了蕾娜的声音。
“莉娜……”
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虚弱而颤抖。
莉娜转过头,借着斗气散发的的微光看到了蕾娜。少女侧躺在黏膜上,金发散乱地铺在身后,有几缕缠进了黏液的丝缕里。她的浅蓝色衣襟被撕破了一道口子,从肩头一直裂到肋下,露出大半个瘦削的肩膀和锁骨下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的右脸颊有一道擦伤,血珠在伤口边缘凝成暗红色的小圆粒,但她的眼睛还是完整的——虹膜边缘有青绿色的细纹,但瞳孔依旧是蓝色的,没有被环纹完全覆盖。她的嘴唇在发抖,身体在发抖,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陷进上臂的皮肉里,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
莉娜移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肩头的皮肤冰凉,肌肉在她掌下僵硬得像石头。
“你受伤了吗?”
“没有……不是受伤……”蕾娜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喘气,仿佛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消耗了她巨大的力气,“它们在我身体里。很多……比矿洞里的孢子浓度高几百倍。它们在我体内孵出来了……我感觉它们在动,在往上爬,往脑子里爬。好痒……好麻……就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她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弓起来又摔回黏膜上,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莉娜按住她肩膀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透过虹彩斗气的感知,自己能感觉到蕾娜体内的魔力回路正在被大量虫体同时侵入。
蕾娜不是魔剑士,没有斗气护体,她只有水系魔法的基本防御,而这在如此浓度的孢子环境中几乎等于没有防护。
“别动。”
莉娜将她扶起来靠在洞壁上。洞壁同样覆盖着那层半透明的黏膜,蕾娜的背脊接触到黏膜时轻轻打了个寒颤,肩胛骨在黏膜上压出两个浅坑,黏膜下的血管纹路因为压力而暂时变白。莉娜注意到她的颈部有几处细小的隆起,皮肤被从内侧撑得发亮,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虫体轮廓,正在缓慢蠕动。那些隆起的位置和形状与加雷斯身上出现的完全一致——她体内的虫正在往颅腔方向移动,路线精确,目标明确。
“它们在往你脑子里钻。我需要用光属性斗气帮你压制它们。”
蕾娜抬起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莉娜看清了她的脸——苍白的皮肤,散乱的金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一直没有落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矛盾的混合体:一半是熟悉的信赖,另一半是某种正在滋长的陌生东西。
“没用的。”蕾娜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而苦涩的笑容,“它们已经在我脑子里了。我能听到它们说话。它们说——‘时间到了’。和加雷斯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它们想让我去天窗,去光柱正中央,去当山神的新娘。它们在催我。一直在催,一直在催,从掉下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她的声音颤抖,但语气出奇地平静——不是接受命运的那种平静,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清醒。她知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你不会当任何东西的新娘。”莉娜将手掌按在她的额头,开始输送光属性斗气。温热的斗气从掌心渗入蕾娜的颅腔,在她的大脑周围形成一道临时屏障,暂时隔绝虫群的信号。蕾娜的身体在斗气进入的瞬间轻轻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在莉娜的手臂上。
“谢谢……”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在满是黏液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极细的浅痕,“好暖和……你的斗气……像泡在温泉里一样……”
莉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输送斗气。她自己的光属性屏障已经岌岌可危,但她仍然分出了大约两成斗气给蕾娜。这不是理性的决定——她的理性告诉她,在这种环境下,分出两成斗气可能导致她自己先撑不住。但她的手没有收回。
黏膜洞穴在微弱的斗气光芒中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尽头。洞壁上的黏膜随着后山十二秒一次的脉动轻微起伏,整个洞穴像一颗正在缓慢消化食物的巨大胃袋。远处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空洞而悠远,与脉动的节奏精准同步。
她们沿着洞穴向深处前进。
说是前进,其实是半走半爬——黏膜地面太过柔软湿滑,靴子踩上去会陷进半寸深,抬起时会带起黏稠的丝缕。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莉娜用短剑在黏膜上刻下记号,剑尖划过黏膜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但切口边缘很快就渗出透明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这片黏膜是活的,它在修复自己。
走到第五个记号时,蕾娜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