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
她的声音似乎变了。
不是音调的变化,是整个说话方式的改变。之前的蕾娜说话时气息不稳,字与字之间会有颤抖的停顿;现在她的声音平稳而流畅,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
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之前的恐惧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平静,而是安详。
莉娜缓缓转过身。蕾娜正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洞壁上一处突出的黏膜褶皱。褶皱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形,表面鼓起若干拳头大的半透明囊泡,囊泡内部隐约可见暗色的虫形轮廓。她的眼神不再是恐惧和信赖的混合体,而是好奇。纯粹的、不带任何恐惧的好奇。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囊泡,指腹轻轻按在囊泡表面,像是在抚摸一朵花。
“你摸摸看,温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惊奇,“它们在动。好多小生命。你看,这个囊泡里面是黑的,那个是绿的,那个——那个在闪。”
“蕾娜。”莉娜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囊泡上拉开。蕾娜的手腕纤细,皮肤下的脉搏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节奏与后山的脉动完全同步。她的心跳已经被虫群接管了。
蕾娜被她拉得身体一歪,撞在莉娜身侧。她没有抽手,反而顺势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莉娜。她的蓝色眼睛在斗气微光中显得格外亮,虹膜边缘的青绿色环纹似乎比刚才宽了一圈。但最让莉娜警觉的不是环纹的扩大——是蕾娜的表情。她仍然在痛苦,嘴唇仍在发抖,但痛苦之下浮现出一种近乎松弛的、恍惚的、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愉悦。那是虫群释放的化学物质在侵蚀她的情绪中枢,将恐惧转化为顺从,将痛感转化为快感。
“你在害怕。”蕾娜说,“你怕我变成祂们。你怕你自己也变成祂们。”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犹豫地放在莉娜的腰侧。手指隔着湿透的软甲触碰到她的腰线时,莉娜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蕾娜自己也在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触碰,不知道这是蕾娜的意愿还是虫群的指令,她被卡在两个意志之间,无法完全属于任何一方。
“蕾娜。”莉娜声音压得很低,握住她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你被虫子影响了。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说的一切,都是虫群想让你感受的。它们在用快感腐蚀你的判断力,就像它们对我做的那样。”
“我知道。”蕾娜说。她的手指在莉娜掌心轻轻弯曲,指尖在她掌心里画着不知名的图案。“我知道它们在影响我。但莉娜——你也在抵抗。你抵抗了那么久。你不累吗?它们在我脑子里给我看画面——那道光柱,被光照到的感觉,不用再挣扎,不用再害怕,只要走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好轻松。好暖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困极了的人在打盹前的呓语。
莉娜感到腹腔深处又一阵剧烈的脉动。近三十条幼虫同时释放快感脉冲,混合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暖流从腹腔涌上颅腔,狠狠撞在早已布满裂纹的光属性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裂纹又扩大了。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视野短暂失焦,蕾娜的脸在她面前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一阵酥麻的软意从后腰爬上脊背,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沿着脊柱向上攀爬。自己的身体在渴望——不是她自己在渴望,是虫群在替她渴望。
蕾娜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瞬——不是正常的清亮,是虫群在收回控制,让她暂时恢复片刻清醒。那一瞬她看着莉娜,看着莉娜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咬的嘴唇和眼中强忍的水光。她的小指轻轻勾住了莉娜的手指。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蕾娜的声音变回了几分原本的模样,急切而担忧,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它们在你体内更久,数量更多。你一直在抵抗,但是身体是不会说谎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热?”
莉娜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更重,胸脯在湿透的软甲下快速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蜜甜气息。她强撑着维持光属性屏障,一层一层地补着不断碎裂的屏障,但蕾娜的手指勾住她手指的动作让她分神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一道更强的脉冲撞上屏障,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
蕾娜松开勾住莉娜手指的手,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她的手掌冰凉,和莉娜发烫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温差。她的手指沿着莉娜的发际线轻轻滑到后颈,指尖梳理她被黏液浸湿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瓷器。她的蓝眼睛里倒映着莉娜的脸——依旧是那副精致完美得不像魔剑士的面容,银白色的碎发散乱在额前,深紫色的眼眸因为持续的压制而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嘴唇因反复咬紧而残留着半干的血痕。
“你好漂亮,莉娜。从第一天见面我就这么觉得。”蕾娜轻声说,声音里有真挚的赞美,也有另一种不属于她的甜腻,“学院里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不知道你一个人能压制住这么多虫子。他们只看到你的脸、你的头发、你的——”
她的手指从莉娜的脸颊滑到她的衣领边缘,指尖挑开一粒领扣。软甲松开了寸许,露出锁骨和肩头之间的一小片皮肤。皮肤上覆着一层极薄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洞壁凝结的水汽,在斗气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又纯真又下流。
莉娜想着,蕾娜自己绝对不会说出这些话,这是虫群在用她的嘴巴表达它们对宿主的赞美。但它们利用了蕾娜的声音、蕾娜的词汇、蕾娜对同伴的真心喜欢。它们把她心里最干净的情感拿走了,裹在自己身上当做伪装。
莉娜抬手抓住蕾娜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领口移开。她的手指扣在蕾娜的腕关节上,力度不大但很稳,既不粗暴也不犹豫。
“你说了‘我们’。你说‘它们在我脑子里给我看画面’。那一刻你把自己和虫群放在同一个位置上,你意识到了吗?”
蕾娜眨了一下眼睛。她脸上的恍惚褪去了一瞬,蓝眼睛里的环纹似乎缩小了一圈。她的嘴唇翕动着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崩塌——不是变成恐惧,而是变成更深的混乱。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莉娜脸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洞壁上那些蠕动着的囊泡,眼神在迷惑和惊恐间摇摆不定。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襟的下摆,“我说了什么?”
“没关系。”莉娜说。她重新扣好领扣,动作平静而迅速,然后将蕾娜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搂住——既是扶持也是限制。“你没有去伤害任何人。刚才它们想让你伤害我,但你没有。”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是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