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她开始轻轻啜泣。
不是之前那种咬着牙忍住的哽咽,而是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在这一刻短暂地夺回了自己,在用仅剩的清醒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和念头放声痛哭。她的眼泪滴在莉娜肩头的软甲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她们继续前进,也只能继续前进。
前方的黏膜洞穴变得更加狭窄,高度从原来的两人高降到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宽度也缩窄到仅容两人并肩。洞壁上的囊泡越来越密集,有些已经破裂,从破口里流出暗绿色的黏稠液体,在地面黏膜上积成小洼。
每一个小洼里都游动着无数针尖大的白色幼虫,数量多到让水面看起来像在沸腾。
然后通道突然开阔起来,她们走进了第一具垂吊者的面前。
一具女性躯体半嵌在洞壁的黏膜中,双臂张开,双腿并拢,姿态与矿洞天窗下那具标记骸骨完全一致——双臂张开的弧度、双腿并拢的角度、头部微微后仰的幅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她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黄色,被虫丝密密的缝合固定在黏膜壁上,像一枚嵌在琥珀里的标本。她的眼睛仍然睁着,虹膜完全被暗绿色的环纹给覆盖了,瞳孔已经消失了,从角膜到眼底全部是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细小虫丝。她的嘴微微张开,嘴角上扬,定格在一个微笑的表情上。但那个微笑和卡里斯托斯的微笑不一样——不是布道者的笃定,不是被信仰满足后的安详,而是更纯粹的东西。她在感到快乐。从她体内某处仍在不断释放的快感脉冲,在她死后仍然持续刺激着她的神经系统。虫群不需要她还活着,它们只需要她的魔力回路还在运转,只需要她的身体还能作为繁殖巢穴继续使用。
她是祭品,是宿主,是供养者,是......母亲。
莉娜感到体内虫群的兴奋达到了新的高度。那近三十条幼虫在这具垂吊者面前同时剧烈搏动,释放的快感脉冲让她几乎站不稳。它们在向同类致敬——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成虫,那些成功将宿主转化为繁殖巢穴的前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回路正在被虫群一寸一寸地侵蚀,每一根虫丝的触须都在寻找回路的分叉点,试图向更深处的器官不断蔓延。
她只能勉强扶着洞壁,继续向前走。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新的垂吊者,数量越来越多,间距越来越短。她们的服饰跨越了数百年——有的穿着百年前的粗麻布裙,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束腰长袍,最近的一具还穿着不到十年的旅行装束,皮靴上的铜扣还没被湿气完全腐蚀。她们的发色各异,身高不同,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不等。但她们的表情是统一的——微笑。
在那个短暂的节点,蕾娜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她的动作很轻,像脱掉一件外套那样自然。莉娜伸手去拉她,但蕾娜已经退后了几步。
“我不走了。”蕾娜背对着那些垂吊者,脸上不知何时带着一个释然的微笑。
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进嘴角,但她没有擦去。她肩膀上的衣襟仍然破着,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青绿色细纹——不是虫体轮廓,是虫丝,密密麻麻的虫丝正在她的皮下蔓延。有几处皮肤已经被虫丝穿透,露出极细的、正在蠕动的丝头。
“它们答应我,只要我愿意,它们就不伤害你。”蕾娜说着,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它们说你是最好的宿主,是千年一遇的母体。它们不会杀你——它们要你活着走进光柱,成为母神的新身体、成为神诞之所。它们答应我,如果你主动走进光柱,它们会让我死。不是变成垂吊者,是真正的死。”
“它们在骗你。”
莉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蕾娜说,声音变得极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愿睡觉的小孩,“但万一呢。反正我已经走不了了——你也走不了了。与其你们两个人都在抵抗中耗死,不如——”她的手轻轻搭在莉娜的手腕上,指尖沿着她的手背向上划,滑过手掌边缘,滑过指节,最后停在莉娜小指的指尖。
她没有再往上,只是反复轻抚着莉娜的指尖,像在触摸一件即将被献出去的珍宝。她的眼神在清醒与恍惚之间闪烁,蓝色的瞳孔中有青绿色的环纹在缓慢旋转。
“我知道你在抵抗什么。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脑子里也做同样的事。那种感觉,又痒又麻,像从骨头里面往外烫。你一直在撑,撑了六天了。我撑了才几个钟头就变成这样。”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莉娜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地落在莉娜的锁骨上,声音近乎耳语,“你不用再撑了。放弃吧。我们一起放弃。反正都是要献祭的,至少最后我们一起。我陪你。我们一起侍奉山神。”
莉娜感到她体内虫群暴走的脉冲越来越强。
光属性屏障已经碎了大半,快感正从裂缝中渗进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开始对蕾娜的话产生不该有的反应,虫群在欢呼,在期待,在催促她答应。她的大腿不由自主地夹紧,后腰传来的酥麻感越来越强烈,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沿着脊柱向上攀爬。她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蕾娜。”她抬手抚上蕾娜的后脑,将她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她的手指插进蕾娜散乱的金发里,指尖触摸到她后颈上那几处隆起。她的手腕开始发烫——不是虫群的作用,是虹彩斗气在持续高强度运转后开始出现的过载反应。她的魔力回路正在接近极限,腹腔深处那近三十条幼虫已经长到了近三寸长,它们的触须正在向器官深处蔓延。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我不会放弃。”她轻轻推开蕾娜,让她与自己面对面。蕾娜的瞳孔已经完全被环纹覆盖了一半,但她的眼泪还在流——虫群可以控制她的肉体、她的语言、她的身体反应,却控制不了她的“心”。
那是她作为人最后残存的本能——即便大脑被占据、身体被支配,她的眼睛仍然在哭。
“我会把这一切结束掉。你和加雷斯,和矿洞里那四百八十三个女人——你们的死不会白费。母神会死,虫群会消失,这个镇子的千年谎言会在以我为炬的大火里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