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没能回应。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再次露出那个不属于她的微笑——眼泪和微笑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像两张不同的面孔在争夺同一块画布。然后她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虫丝正在从她后颈的隆起处钻出，细如发丝的白色丝线在空气中蠕动，像初生的触须，正在寻找最近的附着物。
莉娜退后一步。然后两步。然后三步。
她将短剑横在身前，虹彩斗气在剑身上爆发出比之前更亮的七彩光华。不是用来攻击蕾娜——她不会用剑指向自己的同伴。而是用强光暂时驱离了正在逼近的虫丝。光属性斗气的高频闪光让虫丝暂时收缩退避，蕾娜的身体在光中颤抖，嘴张了张，似乎想说最后一次“对不起”。
但声音还没出口，她身后的黏膜壁就张开了。数十条虫丝从黏膜深处同时伸出，在一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和躯干，将她缓缓拖入黏膜深处。她的金发在黏液里散开，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她最后望向莉娜，眼睛里的环纹消退了一瞬，露出那双蓝色的、属于十九岁少女的、在学院走廊里叽叽喳喳说话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走。
黏膜合拢。蕾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蠕动的半透明膜壁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双臂张开，双腿并拢，姿态与所有垂吊者完全一致。轮廓里的虫丝仍在蠕动，正在将她一点一点地改造成新的繁殖节点。
莉娜站在原地。她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限，但手指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是蜜香、腥气和酸味混合的浓稠空气。
然后她转身。
在她身后，通道继续向前延伸。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湿润的、巨大的脉动。
那是母神心脏的悸动。
而在自己的腹腔深处，近三十条幼虫同时剧烈搏动，用它们短暂的生命回应着遥远的母亲的呼唤。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膜。
不是石门，不是岩壁，是一层半透明的、微微发着淡绿色荧光的膜。
膜的表面密布着细密的血管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搏动，以十二秒一次的节奏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再舒张，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瓣膜。
莉娜站在膜的前方。而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七天。
从自己喝下第一口甘露酿到现在，整整七天。她的虹彩斗气在持续的高强度运转中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即便自己的魔力堪称无穷无尽，但就是跟不上消耗。
腹腔深处那近三十条幼虫已经长到了三寸长，不再是蜷缩在魔力回路中的外来者，而是与回路管壁深度融合的入侵者。它们的触须穿透了回路内壁，蔓延进周围的器官——胃壁、肠道、肝脏、横膈膜——每一个器官表面都布满了细如发丝的虫丝网络。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不是一条一条地动，而是同时、同步、以同一个节奏在搏动。
那是母神的脉搏。
光属性斗气筑成的颅腔屏障已经碎了。不是完全的碎裂——屏障仍然存在，但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块被反复敲击后仍未崩解的钢化玻璃。快感脉冲从裂缝中渗入意识，不再是针扎般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颅腔深处倾倒温热的蜂蜜，缓慢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淹没她的思维。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每一次脉动都让莉娜的腹肌不由自主地收缩。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般地颤抖，膝盖发软，站立本身变成了一种需要全力维持的平衡动作。她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洞壁黏膜散发出的微温、空气流动的微弱触感、甚至是她自己散落的发丝扫过后颈时，都会引发一阵细微的颤栗。莉娜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在寂静的黏膜洞穴里格外清晰。银白色的发辫早已散尽，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精致完美的面容更加苍白。
她将短剑插在脚边的黏膜地面上，右手死死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身上的虹彩斗气仍在流转，但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七种属性中，金与土早已耗尽，水与木所剩无几，火与暗断断续续，只有光属性还在勉力维持，像暴风雨中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莉娜始终没有放弃。
但她的身体正在背叛她。
就在这时，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靴子踩在黏膜上的噗嗤声。是赤足踏在湿滑表面上那种细碎的、黏腻的、带着轻微**声的脚步。每一步都伴随着黏膜被踩陷又回弹的细微响动，节奏与后山的脉动完全同步。
莉娜转过头。
蕾娜正从通道的暗处走来。
她变了。
浅蓝色的衣襟已经完全被撕碎，碎片挂在肩头和腰间，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皮肤表面布满了青绿色的细密虫丝纹路，从锁骨蔓延到胸口，从后腰蔓延到小腹，像一幅正在生长的纹身。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蠕动，在皮下若隐若现，以极慢的速度向四肢末端延伸。她的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沾着透明黏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她的瞳孔已经几乎被青绿色的环纹完全覆盖，只剩下中央极细的一圈蓝色还在苦苦支撑，像是暴风雨中的最后一小片晴空。
她的表情不再浮现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醉的安详，仿佛喝醉了酒，又像是刚从一场极深极甜的梦中醒来，还没分清梦与现实的边界。她赤足走来，每一步都踩在黏膜上，每一步都让脚趾陷进柔软的黏膜表面，再轻轻拔起时带出极细的黏液丝线。她的嘴角微翘，蓝眼睛在幽暗中亮得不像人类——那里面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渴望。
“你在这里呀。”蕾娜的声音变了。依旧是她的嗓音，但音调更软、更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慵懒的诱惑。像是在说情话，又像是在哄一个不愿睡觉的孩子，“我找了好久。它们说你一直在发光，然后我就跟着光走过来啦。”
她的视线落在莉娜身上——莉娜半跪在膜的前方，右手撑着短剑，左手按在小腹上。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背后和肩头，黑色软甲上满是黏液的痕迹，面颊微红，呼吸急促。深紫色的大眼睛依旧锐利，但眼角那抹因持续压制虫群而泛起的湿润水光，让那份锐利多了几分脆弱。软甲下，胸脯在剧烈起伏，腰肢因体内虫群的搏动而微微弯曲——那不是战斗的姿态，而是忍耐的姿态。
蕾娜缓缓走近，在莉娜面前弯下腰。她的金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落在莉娜的膝盖上。她歪着头，用一种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切语气轻声问道：“你好辛苦。它们在咬你，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光在发抖。”
莉娜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视野边缘正在被一层淡绿色的滤镜侵蚀，体内的快感脉冲越来越强。光属性屏障的裂纹每扩大一圈，就有更多的快感渗入她的意识。她的身体正在渴望——不是她的意志在渴望，是虫群在替她渴望。
渴望被触碰，渴望被抚慰，渴望放弃抵抗，渴望与母神融为一体。
“蕾娜。”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还在里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