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都凉了还喝啊。”坐在对面的艾德伸手把她的碗给夺下来，然后把自己刚刚盛出的热汤推过去，“喝这个。你那碗放着，等会儿拿去热一热再喝。”
“要你管啦！”蕾娜从碗沿后面露出眼睛瞪了艾德一眼，但没有拒绝那碗热腾腾的汤，把它接过来捧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因为汤的热还是脸的热。
“年轻人，”坐在桌角的加雷斯端着酒杯，杯沿抵着下唇，目光从莉娜身上移到蕾娜身上，又从蕾娜身上移回莉娜。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少喝点汤。多吃饭。”
“不然半夜经常跑厕所，可就不舒坦——”
“加雷斯你说什么呢——！”蕾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我说的是实话。”加雷斯的表情毫无波澜，嘴角却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汤喝多了占肚子，饭吃不下。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
“你——”
“他说得对......”莉娜突然开口说。
蕾娜转过头看着她。
莉娜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忽然伸手在蕾娜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落在金发的马尾上，力道很轻，像是在逗弄拍打一只闹脾气的小猫。蕾娜整个人僵住了半秒，然后迅速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但嘴角分明是微微弯的。
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是这只手握着剑柄，在那母巢的黑暗中与虫群搏斗了七天。她的腹肌曾因虫丝改造而剧烈抽搐，她的皮肤曾被青绿色的环纹密布，她的大腿曾与蛞蝓体壁融合过半。而现在，她的手干干净净，指尖没有黏液的痕迹，掌心没有环纹的刻印。她将左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平坦紧致，皮下没有虫体在蠕动，没有母虫核心在旋转。
只是温热的、属于自己的身体。
但她能感觉到神纹。那个位于小腹下方的神力回路节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充盈、更活跃。虹彩斗气的七种属性在回路中正常运转，而在它们旁边，有一道新的力量正在安静地流淌——不是斗气，不是魔力，是那个白色空间中的身影留在她体内的东西。自己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自己知道它起码无害。因为它刚才被祂看过一眼，就一眼，那颗漆黑圆球便烟消云散。
“莉娜小姐？”雷恩端着一碗新盛的汤从桌对面走过来。他还没喝上几口——刚才的汤几乎全被艾德抢光了。他把汤碗放在莉娜面前，然后退后半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糊了一层汤的热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你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之前你的脸突然白得吓人，手也冰。不过现在好多了。大概是这家店的汤确实不错——老板娘说是用山里的野菌和野味炖的，炖了两个钟头——”
他的声音在耳边流淌，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字与字之间的停顿不太均匀。是在担心。莉娜想。她记得雷恩在矿洞里手指受伤后一直瞒着她，记得他在母巢中手背上的环纹蔓延到前臂时还在用左手翻笔记，记得他在意识被虫群侵蚀的边缘仍在挣扎着记录最后一个数据。
她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菌菇的鲜味很足，盐放得略少，但正好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味道。她感到液体沿着食道滑入胃中——只是单纯的好汤。没有刺麻感，没有甜腻的蜜味，没有孢子，也没有虫卵。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收紧，指腹感受着陶碗粗糙温热的触感。
“好喝吗？”蕾娜从旁边探过头来，“我刚喝第一口就觉得特别好喝——然后就看见你端着碗开始走神。然后就看见你喝汤喝哭了？眼睛里都是水花......”
“没有。”
莉娜说。但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未干的水痕。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透明的湿润痕迹。
“就是。”蕾娜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些，没有再追问，只是从袖口掏出一条手帕递过来，“给。还没用过。擦擦。”
莉娜接过手帕。手帕是棉布的，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线迹不太整齐，显然是自己缝的。她拿着手帕没有立刻用，拇指轻轻拂过那朵小花的刺绣纹路。
“这花是你绣的？”
“呃——嗯。去年在家养伤的时候闲得无聊绣的。不太好看。”蕾娜挠了挠后脑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盯着看，绣得可丑了。雷恩说像只被踩扁的蜘蛛。”
“明明是你说像蜘蛛——”雷恩在旁边反驳。
“你先说的！”
“那是因为你问我像什么，我说了实话。”
“那也不准说！”
莉娜把手帕叠好放进腰带内侧。她的短剑挂在腰侧，剑柄的皮革缠柄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她能感觉到圣剑艾可丝的意识在剑身深处沉睡——那柄跟随自己许久的圣剑，在母巢的黑暗中沉默了整整七天，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剑鞘里，像一只打盹的猫。
“哎呀，”艾可丝的声音忽然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拖腔，像是刚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看来有人经历了一番奇妙的遭遇呢。”
莉娜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顿。
艾可丝醒了。在母巢的七天内，圣剑始终沉寂——不是不愿助战，是被母虫的孢子环境和异种神力压制了。此刻它的声音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回荡，带着一如既往的轻快调子，但似乎比平时更温柔了一点。
“别紧张，我可没偷看，也不敢。只是感觉到你体内多了点东西——”艾可丝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意思。这年头能遇到那位还活着回来的人，用手指头都数不满半手。你倒是算完整。”
莉娜没有在意识中回应。
小腹神纹内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涌动，像是那颗水晶球在回应艾可丝的探查，将一道柔和的波动从神纹传递到剑柄，再从剑柄反弹回她的魔力回路。虹彩斗气的七种属性在这道波动的推动下自动加速运转，速度比她平时主动运气时还快，却没有引发任何紊乱。
然后艾可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莉娜不太能理解的欣慰。圣剑的意志将那道波动引导至莉娜面前，在她眼前的空气中缓缓浮现了一行仅有她可见的文字。字迹是她自己的笔迹——艾可丝喜欢用自己的字迹来显示信息，并且声称这样“更有亲切感”。文字在半空中飘浮了几秒，笔画闪烁着温和的银色微光，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弧度——
神力光环——降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