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然后嘴角微微一抽。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喽。”艾可丝的声音在她意识里轻快地打了个转,“那位留给你的小礼物。准确地说,不是祂主动给的——是那颗神力核心自带的被动效果。你身边的队友会不自觉地降低戒备,更容易展露真实的情绪。说白了就是——在你面前,大家会稍微变傻一点。”它顿了顿,“当然,本来就傻的人会更傻。你自己慢慢体会就行。”
莉娜抬头看向桌边的队友。蕾娜正在跟艾德抢最后一个鸡腿,两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交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雷恩端着碗看热闹忘了喝汤,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推。加雷斯端着酒杯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腾。
他把杯子举在嘴边,嘴角的弧度被杯沿遮住了一半,但眼角挤出的纹路出卖了他——他在笑。
桌上杯盘狼藉,大半只烤鸡被撕得七零八落,汤盆里的汤面已经被舀得见了底,黑面包的碎屑撒了一桌,腌菜碟里只剩下最后几根萝卜条。莉娜看着这满桌的残局——他们真的只是吃了一顿饭。在这个平凡到乏味的驿站里,在进山前的最后一个黄昏里,她的队友们为了一碗汤一个鸡腿吵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知道在一分钟前,他们曾经被虫群寄生、被镇民围困、被推进天窗下的母巢深处。
自己只能庆幸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是一条不断向前流动的“河流”,因此即便时间回滚了,那也已经是未来、而不是回到了过去。
莉娜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又松开。她转头看向驿站的窗外。暮色正从东边的山脊线缓缓压下,将远山染成层层叠叠的青色剪影。那条通往蠹隐镇的山路隐没在苍茫林海之中,在暮色里显得静谧而寻常。再过一天,他们就会踏上那条路。镇口的石碑仍然会立在那里,奥古斯都仍然会穿着月白长袍站在镇门前迎接,卡里斯托斯仍然会在晚宴上为自己斟满甘露酿。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自己知道每一杯蜜酒里的虫卵数量,知道每一句问候背后的算计,知道矿洞里每一个天窗的位置,知道母巢深处那道裂缝中藏着什么。她知道蕾娜会被孢子污染,知道雷恩会被骨片割伤手指,知道加雷斯会在第七天夜里独自走向后山。她知道卡里斯托斯在祭坛上说的每一句台词。她还知道《虫经》里那句“此法可行,但无人能活”是陷阱,也知道先祖赫尔曼用性命换来的方法确实有用——只是需要更多的力量,或者更好的时机。她还知道——那颗被她带回来的水晶球里,装着连母神都不曾彻底掌握的力量。
蕾娜终于抢到了那个鸡腿,得意洋洋地举在空中向雷恩炫耀,金发的双马尾随着动作欢快地跳动。莉娜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喜悦,忽然想起了母巢里那个金发散乱、瞳孔被环纹覆盖的少女,想起她将最后一丝清醒用在那句无声的“走”上,想起她说的那句“蕾娜喜欢你”。那份好感没有随着时间回溯而消失。
它还在,只是比之前更安静了些——从母巢里被虫群扭曲过的炽热表白,变回了少女藏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柔软心思。
“莉娜?”蕾娜注意到她的目光,举着鸡腿的手停在半空,“你要吃吗?我可以分你一半——”
“不用。”莉娜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汤。菌菇的鲜味还在,盐味似乎比刚才更淡了。她的舌尖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变化——这具身体对味觉的敏感度似乎比以前更高了......或许不止味觉。
大概是神纹充盈后的副作用吧。
“诸位,”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桌边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着她,“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天亮就出发。”
“早点进山早点干活,干完活早点回去交差。”艾德把剑靠在椅背上,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对莉娜露出一个爽朗的咧嘴笑,“我还等着回去拿赏金换把新剑鞘。”
“你那个剑鞘才换了三个月。”雷恩推了推眼镜。
“三个月够我磨坏了。”
“可你拿剑鞘劈柴啊。”
“那是应急啦。”
“你每个月都应急......。”
莉娜看着他们拌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侧短剑的剑柄。剑柄上还残留着蕾娜手帕的棉布触感,粗糙而温暖。她将目光从队友们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暮色已沉,驿站的老板娘正在院子里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格落在木桌上,在她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上一次,自己带着一支对真相一无所知的队伍走进蠹隐镇。这一次,自己虽说仍然不知道水晶球里的力量该如何使用,不知道那个白色空间中的身影究竟是谁,不知道那句“继续前进”指向何方。
但她深刻的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说“走”。
然后独自消失在黑暗与绝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