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驿站老板娘就端着一大锅热粥进来了。
那粥是白米掺了碎肉末熬的,上面还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葱,热气混着米香和肉香在木桌上方盘成一股细流,被从窗缝漏进的晨风吹散。莉娜坐在条凳上,用木勺舀了半勺,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米粒熬得开花,肉末是腌过的,咸香里带着一丝炭火气,和记忆中某个时间点的味道重合了一瞬。
那时候自己也是在这个驿站吃过早饭。白粥、腌肉末、野葱,一模一样。那时候的自己没怎么吃,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她向来不习惯在任务前吃太饱。现在她的身体比那时更饿,神纹里那股独特的力量整夜安静地运转,从腹部到指尖淌过,晨起时她感到全身上下像是被温水浸过一遍,每一个关节都松软得恰到好处,像是一台被拆洗重装并重新上油的机器。
很快便吃干净了一碗,而后又添了半碗。
“看起来你今天胃口不错。”加雷斯坐在对面,用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粥里,吃得不紧不慢,“昨天那碗汤没白喝。”
“吃得多,等会儿走山路也有力气。”艾德从旁边递过来一块黑面包,自己嘴里还嚼着半块,说话声音含混不清,“老板娘说从这儿到蠹隐镇,快的话傍晚能到,慢的话天刚黑。中间什么没补给点,尽量多吃。”
“你昨晚已经说了四遍了。”蕾娜坐在莉娜斜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粥,正用筷子把肉末一粒一粒往外挑。挑出来的肉末整整齐齐地排在小碟边上,像是在盘子里做某种仪式。她今天把金发编成了一条单辫子,发尾用浅蓝色丝带扎了个小蝴蝶结,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晃。她似乎是感觉到了莉娜的视线,抬了一下眼睛,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和肉末搏斗。
“你在干什么?”雷恩看着她的盘子,忍不住发问。
“肉末里有肥的。”
“哪块不肥?腌肉末哪有不肥的。”
“这块就不肥。”蕾娜用筷子精准地拈起一粒瘦肉末,举到灯下照了照,“你看,纹理清晰,肉质紧实,说明是一头生活健康的小猪。”
“你吃不吃?不吃给我。”艾德伸手去拿她的碗。
“你走开。”蕾娜像护食的猫一样把碗扒拉到自己这边,手臂圈住碗沿,眼角余光却再次瞟向莉娜的方向,似乎很在意莉娜有没有看到自己这副幼稚的模样。觉察到莉娜确实在看,她的耳根刷一下红了起来,连忙把脸埋进碗里,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粥往嘴里塞。粥大概还有点烫,她含着那口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睛里瞬时就汪了两汪泪。
“烫了?”莉娜问。
蕾娜捂着嘴,用力摇头,然后鼓着两腮强行把那口粥吞下去,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艾德随手把凉水递过去,她灌了半杯,才吐着舌尖喘气。雷恩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低下头翻看自己的笔记。他和上一次一样,在出发前用一本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反复核对物资清单和路线图,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被烫到舌头。
莉娜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勺肉粥送进嘴里。这是自己在这个时间里第一次完整地吃完一碗热食。
胃里暖得发胀,但很舒服。
窗外,驿站的马夫正把三匹马和两匹驮骡从马厩里牵出来,马蹄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天光已经大亮,东边的山脊线被染成一整片橘红,薄云像被点燃的棉絮一样铺了半个天空。
他们如期出发。
进入山道的最初一段路和记忆中一致。
路两侧还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伐木留下的树桩、挂在灌木上的旧捕兽夹、碎布条,以及一条被骡马蹄子踩得发白的小路。泥土的气味、树的影子、落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都和她记得的别无二致。但这一次她走在队伍中间,让加雷斯和艾德并排打头,雷恩牵着一匹驮骡紧跟着,蕾娜走在她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蕾娜的辫子随着步伐左右摇晃,发尾浅蓝色的蝴蝶结在幽暗的林光里像一小片浮动的天空。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都对上莉娜的视线,然后急促地扭回去,走几步再回头。
“这条路还是挺平的。”艾德在前面说,声音在树冠下显得沉闷但清晰,带着木质回响,像拍打厚木板,“至少到前面那片林子都还算好走。估计我们傍晚能到。”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加雷斯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天气预报,“是去北境那次。后来我俩在沼泽里绕了三天,鞋底磨掉了两层。”
“咳咳,那次是地图错了。”
“地图是对的......是你给拿反了。”
“咳。”艾德又咳嗽了一声,转过头看雷恩,“距离还有多远?”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和指北针,对照着路边的地标,用指尖点了点图上的某个位置。“按现在的速度,再走大约两个钟头进入荒路。荒路的里程是图上标注的六里半,但山道曲折,实际要多出一两里。不出意外的话,傍晚前后能看到镇界碑。”
“嗯。”莉娜应了一声。
荒路比她记忆中更安静。树冠合拢,阳光只剩几道斜斜的光柱,照在落满腐叶的地面上,也照在路边那些刻着痕迹的树干上。树干上的刻痕第一次进入她视野时,她并没有立刻停下来细看,只是略微放慢了一步,目光从刻痕上掠过。和记忆中一样:一只紧闭的眼睛。刻痕边缘已经老化,木质翻卷,颜色发灰,有些刻痕旁边有极浅的凿击痕迹,像是有人想把它凿掉,凿了几下又放弃了。这次她注意到了更多细节——这些刻痕的高度几乎一致,从路面到刻痕约莫齐腰,刻痕的大小和形态也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板在不同年代被重复刻到不同的树上。不是路标。
路标不需要统一得这样精确。
“这些树上有记号。”雷恩也发现了。他在一棵树前蹲下,摘下眼镜凑近看了看,然后取出笔记本用铅笔画了个速写,“闭着眼睛。形状规整。至少有几十年了——不,可能更久。边缘的再生组织已经完全木质化,说明这些树在受伤后继续生长了几十年,痕迹却一直没有被完全愈合。有人在很长的时间里持续做这件事。”
“路标?”艾德问。
“有可能。但是这种精细程度不太像。”
“看起来像是旧帝国时期山里人刻来辟邪的。”加雷斯说,语气很淡,但很确定,“更东边的边境一带也有类似的玩意儿,刻在村口树上或者石碑上,眼睛闭着是把邪祟挡在外面。有些地方还会在眼睛下面再加一道横杠。我年轻时曾经跑过那边的商路,见过几次。”
“辟邪?”蕾娜紧张地四处张望,“为什么要辟邪?这里有什么东西需要辟邪吗?”
加雷斯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倒是没有直接回答。“山民的风俗就是这样。住得越深,规矩越多。不是每样都有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