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依旧没有参与到讨论中。
她走到那棵刻着痕迹的树前，从树干的另一侧看向刻痕。阳光从高处的树隙漏下来，照在刻痕的凹陷处，凹槽里积着少许露水，在光线下反着亮。和上一周目完全相同的记号。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件从未注意过的事：刻痕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木纹。那道纹路不是木质本身，而是某种极微弱的魔力残留，附在刻痕底部的凹槽中，不仔细感知甚至会忽略过去。
上一次她刚刚觉醒虹彩斗气对细微魔力的感知能力，还远没有现在这样敏锐。神纹中的力量让她的感官变得比之前更清晰。
莉娜将指尖悬在刻痕上方，闭了一下眼睛。虹彩斗气在体内自动流转，将周围空气里的魔力波动一点点吸收过来。在雷恩的眼里，她只是在看树上的痕迹，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在她自己的感知里，闭眼纹路在魔力的视角下“张开了”——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以刻痕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呈螺旋状深入树木内部。树木本身在吸收某种来自周围土壤的微弱魔力，而刻痕像一道阀门，将那些魔力以特定的节奏压制成这枚闭眼的形状。
有什么东西在山里。它通过这些刻痕“看”着这条路。在更深的土层下，一道极微弱的魔力脉搏从远处传来，节奏准确，间隔稳定，和雷恩后来在矿洞口量到的数据一致。上一次她是用了专业仪器才确定了这个频率。这一次她用自己的感官直接听到了它。大地深处有什么在安静地、缓慢地、从不间断地跳动着。每十二秒一下。
莉娜睁开眼，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还悬在刻痕上方，指尖微微发凉。她收回手，插进衣服兜里。
“走吧。”她平静开口。
后半段山路的风景逐渐变化。树荫渐疏，梯田出现。灰绿色的植物整齐地列在山坡上，像一层毛毡。莉娜看到那些植物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整片梯田像一块正在呼吸的皮肤。植物叶子表面覆着细密的绒毛，背面渗出极小的透明液滴，在阳光下像千万颗细碎的玻璃珠。
那是蜜。
只有自己闻得到。
“这地方种的都是些什么呀？”蕾娜蹲在一道田埂边，用手指戳了戳一株低矮作物的肥厚叶子。叶子表面覆着一层透明黏液，她的指尖刚触上去就沾了一小片，抬起来时拉出细细的丝，在风里亮晶晶地晃了一下。
“别乱碰，可能有毒。”雷恩说。
“没毒。你闻。”蕾娜把手指举起来给他。他皱着眉躲开，但鼻尖还是抽了抽。
“甜的？”艾德凑过来，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指尖。然后他的表情僵了半秒，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太甜了。不像是野生的东西。”
“这里肯定不是野生的。”加雷斯已经走到高处，顺着梯田的边缘远眺。他的灰色眼睛在午后的风里微微眯起来，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刻下的皱纹都像被光描深了几笔，“这么大的种植面积、整齐的排列、统一的品种，一看就是人为播种的。问题是他们种这个干什么？如果在镇子附近的山坡上都种满这种东西，要么是食物来源，要么是经济作物。山里人不卖粮，种地面积又不大，种这种不能吃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跟山神或者什么信仰有关。”莉娜说。
加雷斯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不是因为莉娜打断了他的话，而是因为她用了“山神”这个词。
这个词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现在说出来。他挑了下眉，手里的旧皮包带子往下滑了一寸，他抓住带子重新甩回肩上，语气很平：
“看来你做过功课了？”
“道听途说的。”莉娜把视线从梯田上移开，继续赶路。
他们路过一块半埋在田垄里的界石，石头背面长满青苔，表面上有一个已经被风化成凹坑的刻字——圣。莉娜知道这是什么。圣希尔德家的界碑。上一次她在石碑前停留了十几秒，试图辨认出这行字，最后只在雷恩的催促下继续上路。这次她便没有多看。
“圣希尔德。”不过雷恩却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用袖口擦掉界石上的青苔，让那个“圣”字更清楚了一点，然后抬头看向前方，语气有些犹疑，“这个姓听起来有点……不像一般山民会用的姓。”
“大概是祖上从外面来的。”艾德说，“圣希尔德是北地那群旧贵族的姓，几百年前有一支迁到山区也有可能。不过现在的他们早就到了北边帝国那边享福去了”
“旧贵族。”加雷斯重复了一遍，像在品酒，把这些字在舌头底下滚了一圈，“旧贵族在山里当镇长，一当就是几百年。山区最顽固的东西就是老姓。你们猜这镇子里还有几个老姓？”
蕾娜从后面追上来，手还湿着，指尖挂着几滴黏液。她没参与讨论，只是走到莉娜旁边，仰头看她。莉娜从她眼睛里又看到了那种微妙的闪光，像一只因为靠近喜欢的大人而高兴得直摇尾巴的可爱小动物。
“你最近变得好爱说话。”蕾娜小声说。
“有吗。”
“有。你以前都是走在最前面的，今天一直走在我们中间。而且你刚才说‘山神’的时候表情很——我也说不清楚，好像你真的知道什么一样。”
恋爱中的少女总是十分敏锐！莉娜不知从哪里想起了这句话。
莉娜随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到蕾娜的头顶上方，停了一秒，最终只是把她发辫上歪了的蝴蝶结正了正。小蝴蝶结下的发丝软而微凉，像刚从山风里拿出来的绸子。蕾娜的眼眶几乎是一下子就亮晶晶了起来。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抿住唇，假装眼睛进灰的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走到前面去。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些，发梢在风里晃得厉害，但还是走着走着又慢下来，等身后的莉娜跟上去。
傍晚时分，他们站到了那道自己熟悉的山弯前。
转过山弯，整片山坡在夕阳下展开。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层层叠叠铺到山脚下。十几道炊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升起来，又被高处的暗流打散。镇口的石碑半浸在暮色里，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旧骨。几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蠹隐镇。圣希尔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