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祭那日的晨光没有照进蠹隐镇。
天幕压得极低,灰紫色的云层从后山方向缓慢推移,轻轻吞没了太阳。
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柔光里,没有阴影,没有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壁画。风是温的,从神殿高地上吹下来,裹着树脂、蜂蜜与新旧血液混杂的气息。
莉娜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昨夜的诵唱声持续到后半夜才停,今早的镇子却静得出奇,街上没有走动的人,井边没有打水声,连平日最活跃的狗都不知躲去了哪里。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薄雾,贴在石板路面上缓缓流动,像溪水一样从巷口漫向神殿方向。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艾德已经站在院中,剑背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比平时浅,喉咙里压着一股被强行按住的火气,“我天没亮就出门看了一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只摆了一双白布鞋。门上挂的白纸花,全被换了新的,每朵中间点了红点,像开了眼。”
“那应该是入祭的信号。”莉娜说。她在门前蹲下,伸手在门槛外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片极薄的银灰色粉末,触感像烧过的骨灰,但其中混着极细微的魔力残渣。她捻了捻手指,神纹里水晶球微微发凉,似在排斥这种粉末的气息。不是圣水粉末,也不是寻常香灰。
像是某种由半神血脉和特殊血肉混合烧制而成的东西,被人为撒在了镇子的每条路上。
“这是什么?”蕾娜从房里出来,头发还没编完,金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湿。她走到莉娜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薄薄的灰,“我昨天在后院也看见了,还以为是隔壁烧纸钱飘过来的。”
“是‘路引’。”加雷斯从院外走进来,肩上挂着他的弩。他明显在外面转了一圈,裤脚和靴底都沾着一层银灰色的粉,“有人从神殿一路撒到镇口,又把巷子全走了一遍。不是祭祀用的,是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给人。”莉娜说。
加雷斯看向莉娜。
自己没想解释太多,但随后补充道:“给所有还长着腿的人。让他们在特定时间一起走向同一个地方。”
“去神殿广场。”加雷斯在话音还未落下时说。
“去神殿广场。”莉娜随即重复。
神殿广场前的路感觉比一周目更长。
灰雾比镇中更浓,沿街的门窗都关死了,门缝里人影幢幢。有什么东西在门板后面转动、呼吸、用骨节轻轻撞着木门,像无数只准备破壳的蛹。莉娜能隐约感觉到那近千道脉搏在雾中起伏,方向一致,频率一致。神纹中的力量自动铺开,将那些脉搏里的狂热情绪轻轻隔开,像一张滤网把过于浓烈的色彩滤掉。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旅行外套,里面是软甲。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头发,银白色的长发在灰色雾中行走,像整座镇子里唯一的活色。
“不对劲。”艾德在她身后低声道,“就算真是全镇过节,也不该一个人都不出门。我走了三条巷子,只看见这些鞋。”
“他们也许在等。”莉娜说。
“等什么?”
“等有人去领头。”她轻轻开口。那些门后的呼吸在等,等神殿的第一声钟响。钟声一响,所有门都会打开。
当的一声突然响起。
不是钟。
是铜钹。
声音从神殿方向传来,尖而薄,像有人用刀刮过一整块黄铜。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以极不规则的间隔重复,像一只大鸟在雾中扑腾。然后才真正传来钟声,神殿高处那口老铜钟被人用力撞响,声音比前几日更沉,余韵拖得极长,长到上一声还没散尽,下一声已经涌来。叠成一道几乎没有间隙的声墙。
随着钟声,镇子像被忽然从壳里掀翻一样,所有门同时打开。
人群从每条巷子、每扇大门里涌出,穿着白色祭袍,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表情的白色泥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推挤。他们只是走,从四面八方涌向神殿广场。布鞋底踏在银灰色粉末上几乎没有声音,于是整个人潮像一条无声无息的白色洪流,在灰雾中向前推进。所有眼球里的环纹都亮了。
“蕾娜,加雷斯,按计划绕去广场侧翼。不要跟人群挤。”莉娜低声道。
“罗盘给我。”蕾娜伸出手,加雷斯从腰间摘下那枚用铜片和细线绑成的地脉罗盘,塞进她掌心。雷恩昨晚已经把所有已知地脉核心位置标注在了一张小地图上。蕾娜握紧罗盘,对莉娜点了下头,动作里藏着几乎压不住的紧张。她怕被留下来,又怕自己真跟上去会腿软。加雷斯只淡淡一句“走了”,便猫腰闪进巷子阴影里。
两人贴着西边屋墙,逆着人流快速移动。
艾德走在莉娜左侧,火系斗气在剑柄上若隐若现。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莉娜侧头看他。
他朝人潮中努了努嘴:“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家昨天窗台上晒了一排小衣裳。今天那些衣裳全被她抱在怀里。她要把孩子也带过去。”
莉娜顺他目光看去。那个年轻女人确实在人群中,婴儿被她用一条白布带绑在胸前,小脸被雾气和女人的体温蒸得通红。周围的人都像在梦游,只有她在轻轻摇晃身体,低头对怀里的孩子露出极温柔的微笑。像是在哄他入睡,又像在感谢他即将经历的一切。
莉娜偏过头没有再去看。
神殿广场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祭祀场,变化比莉娜预想的更大。祭坛仍立在广场中央,但四周多出了八道用白灰画成的纹路,每道纹路都从祭坛底部向外延伸,像八条被钉在地上的白蛇,蛇首指向八个不同的方向。纹路上每隔几步就点了一盏小铜灯,灯油呈深红色,发出松脂和熟血混合的气味。八条灰白纹路的尾端各设了一个小台,台上各放一只陶罐。有几个罐口已经在微微冒烟。
“这不是安神祭的原样......”莉娜低声对艾德说。
自己见过一周目时安神祭的现场。那时候是广场上的石板发光,是百人围成同心圆,是祭司们吟唱和舞蹈,是太阳到天顶时从天窗落下光柱。没有这八道白灰纹路,也没有这种深红色的灯油。肯定有人改了仪式。
而能把安神祭改动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主持祭祀的祭司长本人。
卡里斯托斯已经站在祭坛顶端。
他今天没穿那件白底绿纹的祭袍,而是一件近乎黑色的墨绿长袍,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以下大片被某种暗色符文覆盖的皮肤。那些符文在雾中自行蠕动,像活体刺青。他的眼睛也已变化,两只眼球中的环纹不再是独立的圈层,而是融成一个贯通眼底的螺纹。他高举手杖,口中诵念,声音比以往更洪亮,带着金属般的共振。人群在广场上自动排列,像被那根手杖牵引着,围成八个以白蛇纹路为界的扇面。没有信徒之间的隔阂,没有男女老幼之分。所有人都站得极密,肩贴着肩,呼吸贴着呼吸。蕾娜和加雷斯埋伏在广场东侧一座老旧磨坊的二层,那里离其中一道纹路尾端极近。
自己能清楚看见那些镇民脸上细细的汗,和铜灯里冒出的烟。烟往人脸上飘,他们不躲,反而张口呼吸。每吸一口,眼里的环纹就更亮一分。
人群中央,一道红袍身影从祭坛后侧缓缓步出。是长老会的人。七名长老分成两列,手中各执一只铜钵,缓步走上祭坛,将铜钵摆在卡里斯托斯面前。每个铜钵中都盛着半满的暗红色液体。他们动作整齐,每走一步便低诵一句,声音如苍蝇振翅,嗡嗡地融进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