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不是酒。”艾德在莉娜耳边说。
“那是血。”莉娜轻声回。
那七只铜钵里的暗红液体还有余温,正冒极淡的白气。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丝极微弱的神力波动——那血来自承恩子,来自镇中那些血脉最纯的虫纹者。他们抽掉了自己的血来喂养主持祭祀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她脑海。她原以为卡里斯托斯要借此祭祀把祭品送给母神。但他竟然让人把血端上了祭坛。血在祭坛上,不是给地下的东西,是给站在祭坛上的人的。
所谓的安神祭已经被人篡改了。
他是想自己成神。
“莉娜。”艾德的手忽然按住她的肩,掌心在发烫。
她抬头看向艾德,此刻他正盯着广场西侧的一小群人。那群人没有穿白袍,穿的是灰色的旧衣裳,约有七八个,被几个护山卫半推半拽地带到一条白灰纹路旁。他们是从镇子外围被带来的,全是老人或面容古怪的孩子,个个瘦骨嶙峋,眼神浑浊,像是已经被灌了什么东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其中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忽然抬起头,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整个下颚都动得极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爬出来。
“那些是……”艾德感到些喉咙发紧。
“是‘容器’。”莉娜想起昨天雷恩转述的神谕内容。母亲选中的人,血液能显字的人。他们被带来这里,不是作为观众。
“我们......得救他们。”艾德说。他握住剑柄的手骨节发白。
“再看看。”莉娜按住他的手腕。
不是不救,是他们还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袖中两枚感应石已经就位,爆炎魔法阵也已进入最后蓄能。雷恩和蕾娜的圣水药剂随时能撒出去。但眼下最大的变数是卡里斯托斯。他若真的要用八道白灰纹路和这些半神血脉“炼化”全场上千人,那她要面对的不再只是一只地底异类母神,而是一个正在借助镇子千年底蕴登神的活人。
那会是最坏的情况。但也许,也是唯一能将异类神力量引出的机会。
“那股烟有问题。”莉娜压低声音说,“好像是‘降智’......不,是比我看到的降智更深的东西。信徒吸了它,会失去判断,完全听从主持的话语。而卡里斯托斯想这样控制全场。”
“那我们该怎么——”艾德话未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蕾娜发出的的信号。有一队护山卫正在朝他们的藏身处包抄,大约是刚才艾德握剑时斗气外泄,被对方里的感知者察觉了。
“走。”莉娜说。
他们随即便沿着来时的小巷后撤,脚步落在雾里无声而快。两侧高墙上有几盏灯忽然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灭。莉娜没有多余时间去看,只带着艾德赶忙拐了两个弯,钻进一间废弃柴房。身后不远处,脚步声在巷口停下,稍一停顿,又朝另一个方向远去。柴房里堆满干草和碎瓦,光线极暗,只有艾德剑上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他半蹲着喘气,额头全是汗。“他们知道我们在这。”
“知道,但没找到。”莉娜轻声说,“还有多久我的爆炎阵能蓄满?”
“你那会说三天。”
“......还有几个钟头。”
艾德没说话,只是把剑抱在怀里,剑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看向身旁的少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问道:“会成功的,对吧?”
“要等。”莉娜看向门外,灰雾正从柴房破洞处流进来,像水一样贴着地面。她想起了什么,突然问:“艾德,你昨天去墓地时,那几棵果树长得好吗?”
艾德一怔,随即道:“好得很。根下面全是骨灰坑,土是黑白的。”
“那些果子上,现在会有白花吗?”
“有。已经开了一批,还没结籽。”
“白花。”她重复这两个字,眼前又浮现出老槐林里那些被血灌满的藤蔓。什么花需要长在骨灰上,开在墓碑下,又和蜜酒发酵时的气味一模一样?初代镇长。那个坟前永远有新鲜供品的死者。她的心跳忽然变得极快。神纹中的水晶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一下,向她的意识深处推送出一个极淡的画面:灰雾中,一座旧坟的墓碑前,无色的果实正在一朵朵地变成白色花苞,而墓碑后,土面微微下陷,露出半截干枯手臂。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莉娜后背就被冷汗浸透。
他好像还没死。也许千年来一直在底下睡觉。这些果树,这些蜜酒,这些被降智的信徒,不过是他从地底伸出地表的一截肠子。
“我出去一趟。”她忽然说。
“去哪?”
“把爆炎阵提前启动。”
“你不是说要等蓄满——”
“不能等满。必须提前。”莉娜站起来,灰发般的长发在风中一动。她走出柴房,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感应石贴在左腕内侧。这枚石头连着矿洞深处那七道魔法阵。她要用一个下午的日头,把原本三天才能蓄满的爆炎阵逼出地面。卡里斯托斯已经拉满了弦。这场安神祭将不是为母神献祭,而是一场争抢神位的火并。
而在那片灰雾之下,埋了千年的老东西,也正从自己的坟里往外爬。
没有人能再等三天。
夕阳未落,神殿广场的人潮便已经开始沸腾。卡里斯托斯在祭坛上双手高举铜刀,那七只铜钵被他依次泼向八道白灰纹路。每泼一次,纹路就亮起一道暗红的光。光从地面升起,顺纹路蔓延,像巨大的血管在镇中扩张,把整座广场、整片高地的地脉逐一激活。莉娜和艾德在距离广场半里外的山道上贴地疾行。艾德用剑尖割开挡路的藤蔓,莉娜把手按在岩壁上,边走边向地面注入暗属性斗气。她的感应石越来越烫,腕内像有一串火星在往外蹦。
矿洞深处,那七道魔法阵正同时被唤醒。再过不久,整座矿洞的塌陷会掀开后山半面岩壁。
山下传来低沉的钟声,接着是一阵又一阵如潮水般的呼喊,声音绵密而整齐,比一周目任何时刻都更狂热。那一刻,莉娜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因为没有谁还打算把这场祭祀拖到明天。因此所有人都在今晚动手。
而夜晚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