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这是生气了？”雷恩小声问。
“不知道。”莉娜说。她确实不不清楚事态是如何发展到现在的。
那东西没有脸，没有嘴，连怒意都无法用人的方式表达。它只是站在那里，吸收着整座镇子过往的记忆与痴愚，让自己变得更完整。吸得越多，灰雾越浓。灰雾越浓，镇子就离现实越远。等它吸完了，安神祭就会变成一场真正的“神临”。
就在此时，卡里斯托斯动了。他大手一挥，广场边缘那些承恩子像被同时抽去了脊梁，整齐地仰头张嘴，发出同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嚎叫。那声音从几百个喉咙里同时冲出，频率完全一致，像一个人在几百具身体里同时尖叫。嚎叫声持续不断，向上堆叠，高到一定极限时，整个广场骤然闪烁起无数灰绿色光芒。
光芒一波接一波，像湖水从广场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道光芒熄灭，就有一片镇民消失。不是倒地，不是逃走，而是被茧包了起来。灰绿色的光凝聚成茧，每一枚都刚好裹住一个人，像一层用雾气、血丝和魔力编织成的软壳。从高处看，整个广场像一片结了果的怪异森林。人们被“包裹”了。没有血，没有惨叫，连一点挣扎都看不见。
而后一眨眼，广场空了。
“他把所有人都藏进自己做的空间里了……”雷恩喃喃道，手指紧紧攥着罗盘，指甲几乎陷进罗盘木框里。他忽然明白了：那上千个镇民就是卡里斯托斯力量的源泉，是他最重要的资源和底牌。只要那些“茧”还在，他的神力就源源不绝。而这个空间如果不被找到，就永远无法从外部切断。好狠。好严密。
一个以信仰为食的祭司，居然把信众变成了随身携带的干粮。
广场空场后，卡里斯托斯从祭坛顶端缓步走下，双手在身前一扯。那件墨绿长袍从他肩头滑下，像一层蜕下的蛇皮。长袍之下，露出一套极贴合身体的神装。神装底色深灰，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绿色鳞片，胸、肩、臂、腹、腿全覆盖，接缝处有极细的血管状脉络在起伏。每一片鳞都像被从活物身上连血带肉剥下来后重新淬炼过。那套神装散发着与地底母神同源的气息，却更贴合人的体形。
那是他曾对母神神体下手，从那头千年老蛞蝓体内剥取神性物质，再经多年打磨而成的神装。穿上它，他就能以人之意志驱使神之伟力。
“穿上神装的不止我一个。”他笑了。祭坛后方七位长老同时扯下遮袍，灰红衣袍落地，露出七副黑色神装。有的只覆盖一臂，有的只包裹上躯，有的像脊柱一样嵌在背后。他们都已不再像人类，更像是被人从某种更大的存在身上撕下来后又黏起来的小块残片。
但正是这些残片，让他们拥有了与卡里斯托斯共享意识与魔力的资格。
“老东西，你睡了一千年，就别爬起来丢人现眼了。”卡里斯托斯仰头望向那尊灰雾巨像，大笑道，“你当年要是真能成神，就不会被自己那套‘愚民’的鬼把戏反噬，连个完整的神格都结不出来！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后浪推前浪！！！”
他的声音在群山中回荡，像是指甲划过天幕，又兴奋又狂妄。那灰雾巨像仍不回应，但天空更暗了，风开始从地面向上吹，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慢地吸气。接着，巨像的头部缓缓转向广场。灰雾在它面部挤出五个黑洞，洞内似乎有幽绿色的光点一闪而没。
躲在镇外小山峰上的五人，望着镇中那两尊半神隔空对峙，一时无人说话。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加雷斯终于开口，声音沉得似从喉里刮出来，“北境那处遗迹，不光画了雾像，还画了人在雾像前自剜其目、拍地为歌。我当时以为那是疯子在拜神。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在展示人类还没有学会思考时，是怎么‘信’神的。”
“信仰就是力量。”雷恩低声接道，“神明的核心力量来源之一，就是智慧生命的信仰之力。可这里的人，真的算在‘信’吗？他们应该只是被控制了。”
“对神来说，盲目信仰和真诚信仰的区别可能并不大。”加雷斯说，“尤其对那种古老到极点的东西而言，你只要不进行思考，就是它最忠实的羔羊。”
莉娜没有参与几人的讨论。
她闭眼内视，神纹中的水晶球缓缓转动，像一颗被月光照过的琉璃珠。当自己注视它时，它回应了，轻轻牵引了一下她魔力炉中那几乎不见底的魔力海洋。只是轻轻一牵，整片魔力海面便像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她忽然明白过来。这颗水晶球从一开始就没有限定什么复杂的用法。它最直接的用途，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只是自己把它想得太复杂了。神力的本质是感染，是覆盖，是让所有被它覆盖的人重新“相信”。但莉娜拥有的，是与之完全相反的力量。
理性。
或者说，让智慧生命不被任何神明牵着鼻子走的能力。
“各位，我们先躲起来观察局势吧。”她睁开眼，回头对四人说。
众人一愣。加雷斯看着她，挑了挑眉：“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有一件终极武器。”她说，“但要用得好，得先等那两个怪物先斗起来。”
艾德又看了眼山下那尊灰雾巨像，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把剑柄上一寸剑身按回鞘中。
蕾娜紧了紧怀中的罗盘，小声问：“什么终极武器？”
莉娜没直接回答，只朝她勾了勾嘴角，转身朝更远的小峰走去。夜色沉沉，山峰上的风很大，吹得几人的影子在草丛里晃来晃去。山下的镇子像一只被捏在巨手中的黑碗，碗底两个半神尚未真正出手，整片天地已经先自暗了几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盯着下面这出千年前就写好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