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下来时,镇子反而亮堂了起来。
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是那两股对峙的神力将整片山谷照成了两种颜色。
镇南的灰雾巨像在月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冷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它矗立在镇口,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白银圣像,庄严、沉静,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圣洁感。
可那是用来骗人的。
莉娜站在丘陵上,虹彩斗气在操控下于眼中凝成一层极薄的光膜,让自己能看清更多东西。那白银巨人的身体表面并不光滑,远看如镜面般的轮廓,近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脸一张挨着一张,从胸膛到肩头,从脊背到腿弯,不断地在雾气中浮现又消隐。每张脸都闭着眼,嘴唇微张,像是在无声地祷告,又像在无声地哭。它们重叠、挤压、彼此吞噬,五官在雾气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无数溺水者被永远地封冻在这具神圣的躯壳里。
“它应该把那些无面人吸进去了。”加雷斯低声说,手里握着弩,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弩身上的旧痕,“那些没有脸的东西,之前站在雾边上。现在雾全进了它体内,它们也跟着进去了。那些脸……或许就是它们。”
“它是把镇子变成了自己的神体。”雷恩的声音干涩,像是在强迫自己保持学术性的冷静,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那些被雾吞掉的人……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融进了神体。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消化的灵魂。”
“真他妈恶心。”艾德说。
而在镇子的另一侧,神殿广场的方向,另一尊神也正在成形。
卡里斯托斯的神力化身与老镇长那尊截然不同。
它从地面上升起时,先是一团暗绿色的光,在广场上空扭曲膨胀,然后突然向下一沉,像一颗从地底射出的种子,在半空中炸开成一片光幕。光幕中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半人半兽,兽首人身。
头颅是某种介于猛虎与雄狮之间的形状,口鼻突出,额上生着两道弯曲的角,颈后一圈茂密的长鬃在风中有节奏地飘动,又粗又亮,鬃毛上蒸腾着极淡的神力光晕,远看威猛无比。它的人身上覆盖着层层暗色鳞片,胸腹处的甲片如活物般张合,每一片甲下都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它的尾巴是一根极长的、弯曲的、带着倒刺的鞭状物,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抽出一道淡绿色的残影,像把夜幕撕开一道细缝。
可一旦看得久了,那威风凛凛的兽首就有些变了味。
那些鬃毛,近看每一根都是一只人的手臂!胳膊!前臂细小,手指扭曲,指甲极长,像一个个挂在兽颈上的死人的手。那些手在风中无意识地抓握、抽搐、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令人骨酸的沙沙声。那不是什么神兽的毛,那是被吞入化身的活人,他们的手臂还在好像试图从兽首里向外爬。
“是我眼花了吗?”蕾娜伸长脖子,眯着眼想看清一点,“它的毛……在动?”
“不是毛,是一堆手。”莉娜说。她没有加重语气,甚至很平静,但这句话落在夜风里还是让所有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够有格调的。”艾德啐了一口,“伪君子做出来的神果然也长这幅德行。”
就在这时,白银巨人动了。
它已经将镇中的雾气彻底吸净,灰色的雾不再弥漫,空气中只剩下月光和潮湿的冷。那巨大的、神圣而诡异的身躯缓缓迈步,向镇中走去。没有振臂,没有怒吼,没有任何预兆,只是迈步。它右脚抬起时,空气中响起一片极低的嗡鸣,像无数被闷在石壁后的喉咙同时吟唱。那是山在听,树在听,脚下的土地都在用极微弱的颤抖回应它。脚步落下时,整座镇子都像被人从地底托起又放下。屋顶的瓦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石板路上的银灰粉末被震得跳起。几堵早已年久失修的院墙轰然倒塌,溅起的尘烟被无形的力场压回地面。
又一步。更重的震动。莉娜感到那震动不是从地表传上来的,而是从深处翻涌出来的。地底下,后山的深处,那头被寄生了千年的巨型蛞蝓正在苏醒。不是它自己想要醒,是这具雾之化身的脚步在唤醒它。那个藏在地下深处的神体,正被这节奏一点点从沉睡中拖出来,像有人在耐心地敲打一口千年未鸣的钟。
卡里斯托斯顿时脸上变色了。
他站在祭坛顶上,披着神装,双手攥得骨节发白。不知为何,他能听懂那些震颤。
别人听来是山谷回响,他听来是一句一句、一行一行的神代秘文,每一个颤动都对应着他从《虫经》残页上读到过的某个片段:万民尚愚,神代未明。太初之神不显于天,而居人之腹。愚者以其血养神,神成之日,人皆自缚。
如果让老祖宗的这缕意识回归真正的主神体,登神仪式将立刻开始!!
没有祭品,没有仪轨,没有安神祭——整个蠹隐镇都会在一瞬间变成神格的孵化器。到那时,他这个祭司长什么都不是,只会是神像脚下一只被碾碎的蚂蚁。
“你想都别想!”他吼了出来,声音在祭坛上方炸开,带着神力加持,响得像山崩。
随即他不再迟疑,将短杖抛向空中,双掌猛地前推。杖身上那枚绿宝石应声碎裂,碎片如飞蛾般散开,化作一道暗绿色的光流注入那兽首巨人的眉心。巨人的双眼登时亮起,像两个通往深渊的绿色火洞。它仰头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咆哮,四肢一曲一伸,如离弦之箭冲向白银巨人。
两尊神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街口撞在一起。
兽首巨人一拳轰出,结结实实地打在白银巨人的胸口。拳落处的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一声爆鸣,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环从接触面扩散出去,将方圆数十丈的房屋尽数掀飞。数层高的屋顶像纸片一样飘起来,在空中解体成碎瓦断木。几根石砌烟囱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回地面时砸出半人深的坑。
那拳势之猛,连丘陵上的众人都感受到了狂风扑面。加雷斯往前挡了挡,把蕾娜拉到身后。艾德半蹲着,一手按剑一手撑地,被气流逼得眯起眼睛。雷恩抱紧了装满药瓶的包,几枚放在包外的铜罐被吹得叮当作响。
“中了!!”艾德低喝一声,“打得漂——不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