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银巨人挨了这一拳，竟是纹丝不动。
它只是低着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静静“看”着身前这尊兽首半神。
然后它动了。右臂慢慢抬起，动作迟缓，像是有千钧重。兽首巨人刚刚那一拳打在它胸口的凹坑处，此刻那凹坑还在，但坑里的雾气正被周围涌上来的人脸快速填补。不到三次呼吸，伤口就完全愈合了。而在它抬手的这片刻间隙里，白银巨人的另一只手已如巨岳压顶般扇过来，掌风未至，地面已经被压得下沉半寸。
兽首巨人迅速后撤，粗壮的兽尾在地面扫出一道深沟，将两栋民房切成碎片。它闪开了那一掌的大半力道，但掌风仍擦过它的鬃毛。几只长在鬃毛上的人手像被风刮落的枯叶一样飞出去，拖着一串惨白的光，在空中尖叫着化为飞灰。更多的手从断裂处钻出来填补空缺，动作快得惊人。
“这还真灵活！”蕾娜惊讶道，“那么大块头还能后跳！”
“就是姿势太难看了。”艾德说，他已经被这阵仗激得眼睛发亮，之前在灰雾前压下去的火焰又有点压不住了，“闪得跟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
“那尾巴应该本来就是人。”加雷斯冷冷补了一句。
蕾娜眨了眨眼，又去看白银巨人。它不追，也不吼，只在原地站定，而后浑身上下的人脸同时睁开了眼。所有嘴巴同时张开，却没有发出人声，只有一种极低沉的、从它体内传出的震响，像一千个喉咙同时咽下空气。那震响和地面深处传来的脉搏正好对上。
“为什么都成神了，还用这么原始的方式打架？”蕾娜终于没忍住，转头看雷恩，“哥哥，你不是常说高阶魔法一挥手就能毁一座城吗？这两个倒好，一个挥拳头一个扇巴掌……”
雷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山下两尊神之间轰出的冲击波。隔了几秒后才犹豫着开口：
“也许……常规的魔术、甚至高阶魔法，对神明构成不了伤害？神力化身应该和普通魔力生命不一样。你不觉得吗？它们每一次接触，并不是依靠魔力的输出量在比拼，而是靠各自体内信仰之力在互相侵蚀。看起来拳头只是载体。承载的是几十年来、上百年来信徒的意志。谁的意志更纯粹，谁的化身就更完整。所以……它们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打，这样才说得通。”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渐渐稳下来，又恢复了那种近乎较真的学究劲：“神力生命之间，大概是无法靠精密的魔法术式取胜。因为术式的运转还是要基于世界底层逻辑的。而远古的神明本身就是世界底层逻辑的一部分。所以要伤害祂们，只能把神的身体当成武器。”
“说人话。”艾德有点稀里糊涂地说。
“拳头硬的那个赢。”莉娜忽然接了一句。
雷恩咳嗽一声：“咳，差不多。”
镇中，两尊巨神再次撞在一起。
兽首巨人这次学聪明了，它不再直接和白银巨人正面比力量，而是一个半旋身，粗壮的右腿从侧面扫出，带着一连串暗绿色的残光踢向白银巨人的膝弯。这一腿已经不能算单纯的近身搏杀，而是裹挟了卡里斯托斯自身神力的全力一击。腿风过处，石板路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犁翻开，土壤混着断裂的管道、树根翻涌而出。白银巨人的左腿被这一击扫中，膝盖处炸开一团灰光，浓雾似血般喷溅而出。那些溅出的雾片在半空中变成几十张嘶叫的人脸，迅速往回游动，想重新附回神体。但不少人在半路上就被兽首巨人鬃毛上的手抓住，捏碎，塞进那张兽嘴里嚼也不嚼地吞了下去。
“他……把那些人的脸喂给自己的化身吃了！”蕾娜用气声喊出来，“好恶心啊！打不过就吃对方身上掉下来的渣。”
“等等，那些脸不应该是被老镇长吞掉的镇民意识吗？”雷恩说，表情也古怪起来，“神明打架，居然还在乎这一口吃的。”
莉娜盯着战场，没有加入几人的吐槽。
她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在神纹水晶球的感知下，那两尊神体内部流动的力量都很浑浊，像两杯颜色相似但都未经过滤的浊酒。兽首巨人看似凶悍，体内却无数道细小而混乱的信仰杂质在翻涌，每一次出拳后，它的体表鳞片都会有几片崩开又愈合，节奏比刚才更乱。白银巨人则正好相反，表面如旧，内部却一直有低频而沉重的波动，像在从地下**什么，每吸一口就恢复得更结实。但那股力量也不干净。它把太多人的意识、痴愚、恐惧和麻木都吞进去了，以至于每一张脸都像一个小疯子，在神体内部乱窜。
“原来如此。”她忽然低声说。
“什么？”蕾娜凑过来。
“他们都不纯粹。”莉娜睁开眼，吐出一口白气，“卡里斯托斯的力量是强行拼凑的，混杂了邪教、神器碎片、夺来的半神血脉——什么都往里塞。他的神装再强，也只是让这些杂质同时燃烧。老镇长那个更不用说了，拿镇上的人命当柴火。人不是神，人有欲望、有恐惧、有自我。这些‘自己’就是杂质。神体内的人越多，信仰越不纯粹。所以俩货都只能挥拳头。”
“你这么说，它们俩倒像两个被硬凑出来的神明赝品了。”加雷斯说。
“甚至可能是互相成就的赝品。”莉娜思索着缓缓道。
说话间，山下的战斗又起了变化。
兽首巨人再次冲上前，似乎想凭借速度绕过白银巨人的防御。它的巨大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拳后拉，左腿前探，竟像是要使出一套冲锋冲拳的架势。卡里斯托斯本人也在祭坛上同步摆出拳姿，拳路精妙，脚法分明，用的是北地旧军拳“破阵十八式”里的“插步崩山”。可神体太大了，他出拳之后，兽首巨人却慢了不止一拍。那张兽脸上的表情与他本人的狰狞神采完全错位。它左脚先落，右脚却迟了半个呼吸，整个身体在空中一歪，那一拳还没打出去，就被白银巨人的肩膀顶了个正着，连人带影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整条巷子。瓦砾冲天，烟尘蔽月。
那兽首巨人仰面摔进废墟里，鬃毛上的手四处乱抓，在断墙上挠出几十道深沟，像只被掀翻的大虫子。
“你行不行啊。”艾德咧开嘴，把剑扛在肩上，“就这还想成神？我看还差得远呢。”
“果然笨重。”加雷斯也摇头，像是早知如此。
蕾娜本来还想忍着，被艾德一句“打得跟喝多了一样”破了功，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连雷恩都别过脸去，用笔记本遮住嘴角。
莉娜没有笑太多声。她盯着那倒下的兽首巨人，看到他正把四周碎瓦中残留的信仰之力一丝丝吸回体内，体表的鳞片重新亮起，那些断掉的人手也在快速重生。修复速度极快，远超普通神体。可再快也掩盖不了那一瞬暴露的破绽——他太慢了。不是拳慢，是神格没有完全适配。神装再强，也只是一件外物。驱动它的仍是那个中阶魔法使卡里斯托斯。
他还没资格完全驾驭神的力量。而这，正是莉娜一直在等的破绽。
夜风从战场上卷过，吹来碎石、灰烬和一种被神力烤焦的甜腥味。远处，白银巨人已经转身，迈开步子朝废墟中的兽首巨人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脚印里的光沿着地面扩散，像在给整个镇子刻下一道道银色经络。地面之下，那更深处的脉搏越来越快。
“它在加速召唤本体。”莉娜沉声道。
“那我们还等什么？”艾德问。
“等卡里斯托斯先扛不住（疯狂）。”莉娜说着。她把手中的感应石握紧了些。
那枚石头已经烫得几乎要烧穿掌心，而自己的神纹里，水晶球正转得越来越快，像一枚被满月唤醒的钟摆。两神的拳头还没分出胜负，但胜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机会，从来就不在这两个半神身上。
而在地底更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