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神力的对撞中变得黏稠。
镇子的十字街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凹坑。
坑沿参差,像一张被从内部砸穿的鼓面。两尊神各自占据凹坑的一侧,白银巨人依旧沉默,但它的身体已不复先前的光洁。银色的雾甲上布满深坑与裂痕,有些地方整块整块地剥落,露出内部灰黑色的雾核,像被虫蛀空的银像。那些曾经在它体表翻涌的人脸如今大半熄灭,只剩零星几张还在颌骨附近开合,像油尽灯枯的将死者。
与之相对,兽首巨人却愈发完整、愈发威猛。它的鳞甲不再灰暗,而是泛着深金色的光泽。兽首两侧的鬃毛已经不再是灰绿色,也不见了那些扭动的人手,逐渐化作真正如纯金般的狮鬃,蓬松、厚密、威严,随风翻涌时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神圣的光晕。它的双角也愈显挺拔,角根处有淡金色的光环时隐时现。
若从远处看,它已不是怪物,更像一尊从古壁画上走下的战神。
“看起来这场战斗的最终结局应该是卡里斯托斯要赢了……”蕾娜站在几人身后稍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踮着脚眺望。风吹得她的发辫不住晃动,浅蓝丝带像只不安分的小鸟。
“现在还没到最后的时刻。”加雷斯说。他靠在一棵被风吹得半斜的松树旁,手指里夹着一根卷得极紧的烟。那烟没点,只被他翻来覆去地拈着,像在借此梳理什么,“谁胜谁负,不能看谁现在还长得好看。”
“哦?这怎么说?”
艾德转过身来,手还按在剑柄上,关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红。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质疑,反而带着一种“听听你又能说出什么”的兴趣。
加雷斯看了莉娜一眼。莉娜没说话,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这才把烟卷往嘴里一叼,从裤袋里摸出火绒,低头点了。第一口烟吸进去时,他半张脸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映成一幅旧画。然后他朝前方战场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地开口。
“回光返照,知道吧?人在死之前会突然精神起来,能坐能笑能吃东西,家里人以为病好了。其实那是一整根蜡烛烧到尽头时窜起来的最后一下,那之后连蜡油都剩不下。”
他朝镇中那愈发辉煌的兽首巨人吐了口烟,白烟被夜风扯散成极淡的一线。
“你们看它,越打越漂亮,鬃毛都变成金色的了。你们觉得那是它变强了?依我看不是。那只是它把从镇民身上吸来的信仰力不加节制地烧。信仰这东西,和风一样,你推不动它,只能顺着它。你吸得越多,就得回馈越多。卡里斯托斯现在每一拳打出去,都像是在把几百个人的命一次性摔在地上。神体是越光鲜了,但他那身神装底下,还剩下多少自己的意识?”
加雷斯随手一挥,斗气在半空中凝成两个极简的小人,一个头上顶着光圈,一个披着金毛。又一个小人躺在它们脚下,像睡着了一样。
“这俩祖孙在此战斗的最终目的,大家应该还记得吧——就是彻底夺取地下埋藏的神体,从而进行登神仪式成为神明。”他的手指一动,披金毛的小人往前撞了一下,“卡里斯托斯想要截胡自己老祖宗,所以他死死守着唯一能进入神体所在位置的通道。”
他说着,用斗气在两个小人与地面之间划出一道发光的线,像一条被固化的通路。
“但他忘了一件事。”加雷斯拖长了尾音,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个代表卡里斯托斯的小人身上,“谁说夺取神体,就非得靠这么野蛮地一路打进去?”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转了个圈。地面那个躺卧的小人身上,一缕灰气悄无声息地游了上来,绕到了披金毛的小人背后,形状越聚越实。而正面那个顶着光圈的小人虽然越来越小,却稳稳地趴在躺卧小人身上,轮廓模糊但绝不消散。
“老镇长要的从来就不是赢。他只要卡里斯托斯一直站在那条路上别走开。”加雷斯把烟夹在指间,在树干上磕了磕烟灰,“只要能拖住,他就能从地下借到足够的力量,一点一点把自己送进神体里。卡里斯托斯越强,就越会坚信自己必须牢牢堵住那条道。这就叫经验主义。人都这样,尤其是干了三十年祭司的人。他太懂安神祭了,太懂神谕、太懂献祭,太懂怎么在这个镇子里当神。所以他只会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打这一仗。而他的老祖宗,早在千年前就不玩这一套了。”
半空中的灰气小人已经凝实到了几乎与披金毛小人同等大小的程度。加雷斯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那团斗气便散成一片极淡的雾。蕾娜和雷恩同时想通了什么,脸上先是恍然,随即是更深的不安。
“也就是说,无论现在的卡里斯托斯有多么强大,只要他意识不到自己只是一堵可以被绕过去的防线,那他的失败就只是注定的。不过早晚而已。”雷恩总结道。
“差不多。”加雷斯说。
“那老东西现在在哪儿?”艾德问。
“也许早就不在下面了。”加雷斯说。他重新把半截烟叼回嘴里,没再吸,只让它自己慢慢烧着,微弱的红光映着他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刚才那雾一收,他留在地上的那些无脸人、那些脸,全都被吸进了神体。你们以为那只是收拢神体?不,那只是他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全部搭上了地脉的便车,散到整座后山的每一根支脉里去。卡里斯托斯正面守得越死,地下那些支脉就绕得越远。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他背后了。”
他话音刚落,镇子中央的战局忽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