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背刺

作者:魅惑源子 更新时间:2026/9/5 18:30:02 字数:2244

兽首巨人正待再次挥拳,动作却猛地停滞,像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脖颈。

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缓慢而僵硬地转头,看向神殿广场的方向。广场原本空无一物,只剩那七位穿着神装残片的长老,如石像般静立。可就在他们身后,祭坛正中央,一根极细的灰线从地底冒出,像一缕炊烟,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升起,却在三五个呼吸间膨胀成一大团旋转的灰雾。灰雾越转越快,最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骤然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不高,与真人相仿,但全身由雾与光缝缀而成,面目清晰得过分。白须银发,深目高鼻,面庞端正而冷峻,正是奥古斯都,但也不是奥古斯都。那眉宇间没有暮年镇长的温和疲惫,只有一种极古老、极漠然的威仪。

“你居然背叛了我!?”卡里斯托斯的声音从兽首巨人喉咙里滚出来,轰隆如雷,震得四方崖壁簌簌落土。那其中除了愤怒,还有难以掩饰的惊怖。

灰雾凝成的奥古斯都没有理会他。他落在祭坛前,像从长夜里走出的一截影子,仰头看着那尊曾经不可一世的兽首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山满谷都听得一清二楚。

“背叛?孩子。赫尔曼·圣希尔德用了一千年才想明白一件事——神不能只靠吃人活着。你们在镇上做的每一场祭,每一次安神,每一滴蜜酒,都只是在喂我,而不是你自己。”那声音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又带着从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淡漠,“你输在没有明白,我从来不曾想跟你打。”

兽首巨人脸上的金鬃像被风吹熄的火焰,晃了几晃。卡里斯托斯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巨大的神体一动不动,只有鬃毛还在无风自动,仿佛里面残存的意识正在疯狂挣扎。他想操纵神体回身,但四肢像陷进了看不见的泥潭里,越用力越沉重。那些从次空间中源源不断灌入他体内的信仰之力,此刻全都变成了一道道枷锁,正顺着他最熟悉的信仰通路,一条一条地捆住他那还未成形的神格。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自己把力量吸满。”

卡里斯托斯低声道。

他的声音有些颤。

加雷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有句老话怎么说的?猪养肥了,就不属于喂猪的人了。”

丘陵上,五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山下,灰雾人形与兽首巨人对峙着,像千年前那卷手抄本上第一行字终于从纸页里站了起来,走到不信它的子孙面前。夜风穿过山岭,风声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反复念诵同一个词:不思考。不思考。不思考。

“他动了。”艾德忽然说。他指的不是卡里斯托斯。

灰雾人形动了。他迈步,朝那尊兽首神走去。脚步不重,每一步却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镇子上空,月光忽然全部消失。星星一瞬不剩。天地间只剩下那些从地底升起的微光,像千年前诸神还在人间时点起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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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成神,那谁才会来解决承恩子血脉里的诅咒?!”

卡里斯托斯的吼声从兽首巨人的胸腔里炸出来,滚滚荡荡,像千百个喉咙同时发出的质问。那声音在山谷间折返碰撞,最终落回广场,砸在灰雾人形面前,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灰雾凝成的奥古斯都站在祭坛下方,与那尊庞然巨神相比渺小如尘。但他抬着头,目光穿过迷蒙的雾气,直直看向神体内部那个被金光和鳞甲层层裹住的人。他的表情平静得不该属于一个刚被质问的人,像一池千年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不是诅咒。”他说着,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穿透了所有喧嚣,直直扎进卡里斯托斯的耳膜,“那是神的赐福。”

卡里斯托斯愣住了。

那确确实实是大哥的声音,语调却令他感到完全陌生。

十五年了。他以前也听过这句话。在承恩子被隔离到镇子边缘时,在孩子们被送到老槐树下放血时,在自己那个小小的、眼睛慢慢浮出绿纹的孩子被从他怀里抱走时。长老们也是这样说的。

神的赐福。

神的赐福。

他曾经信过。那时他真的信。大哥就是神,是山,是挡住一切风和雨的高墙。而现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说着最冷的话,用的还是那种最温和的语调。

“奥古斯都·圣希尔德。”卡里斯托斯哑声道,“什么时候……你变成这样了。”

灰雾人形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块从旧画像里走出来的残片。

卡里斯托斯的思绪被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五年前,大哥成婚的第二日。那时的奥古斯都才三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袍子,站在镇口的古槐下,对围上来的镇民说,要让他们以后再也不必害怕山里的风,要让所有孩子都去念书识字。他笑得温和又明亮,像春天的日头,照得人从骨头里暖出来。那时的卡里斯托斯还是个祭司学徒,每天跟在大哥身后,替他拿衣袍、捧经匣。他记得大哥结婚那天晚上,自己还蹲在兄长的新房外,跟几个半大小子一起听墙根。半夜被大哥揪着耳朵拎出来打了一顿,兄弟俩滚在泥地里笑作一团。

他曾经有一切。有理想,有爱自己的妻子,有敬仰的大哥。他学医,学祭,学古语,他以为自己能做得比任何一代祭司长都好。他以为自己可以让这镇子的人不再靠“神谕”过日子。他用自己孩子的名字在神殿偏殿的地砖下刻了一行字:“愿此镇上再无那狗屁献祭。”

可最终孩子变成了承恩子。妻子进了母巢,再没回来。而大哥虽说还是镇长,却开始信那些东西。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安神祭还是安神祭。而他,一步一步,从渴望改变的人变成了主持献祭的人。

“你是不是想说,当初是你错了?”卡里斯托斯忽然笑了,笑声苦涩,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我信了你,信了你的神。我把老婆孩子都搭进去了。现在你说,那是赐福?你对我说那是赐福?!”

灰雾人形依旧沉默。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将几片碎瓦吹得翻了个身。远处,后山深处的脉搏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从脚底传上来的震颤都带着寒意。

“你不是我大哥。”卡里斯托斯说。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螺纹已经不再转动,像是某个在心底翻涌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压了下去。“你只是个借我哥的脸出来挡路的老东西。你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只能套着后代的皮跟才能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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