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掌中魔力骤然凝聚，一道灰绿色的光刃瞬间脱手而出，切向前方。
那光刃薄如纸、快如电，划开夜色时甚至没有发出声响，直直斩进灰雾人形的胸膛。雾散了，像被风吹灭的一炷香，悄无声息地溃散、下沉，贴着石板缝隙渗入地面，转瞬无影。
卡里斯托斯站在原地，盯着雾散后空无一物的地面。
那些雾没有消失。他感觉得到，它们正沿着地脉，向祭坛下方的某个方向流去。
突然，卡里斯托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他不在那雾里！他借着雾沉到地下去了！”他厉声道，忽然转身，朝身后七位长老大吼，“把封印打开！现在！”
长老们听见这话才如梦方醒。七人迅速散开，各自站到广场边缘特定的砖位上，同时伸手按在那些白灰纹路的七个交汇点上。随后地面下传来沉闷的机关声，像有沉重的石轴在深土中缓缓咬合。祭坛基座上的石板开始下沉，一层，两层，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幽深入口。入口处密布着干涸的符文，空气中突然涌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蜜腥味的气流，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方呼出了一口陈了千年的气。
卡里斯托斯站在洞口边，没有立刻就下去。
他回身，朝镇长居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黑沉沉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它们想要看见的愤怒，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酸。他这一辈子，都在努力追着大哥的影子走。他想做得比他好，想把他从“神”那里夺回来。
可到头来，那个影子早就被更老的东西吃空了。
他收回视线，抬起双手。广场之外，那尊兽首巨人的身躯开始剧烈收缩，鳞甲翻卷，鬃毛倒竖，神力像被抽丝般从神体中剥离。金光乱窜，天地间全是风声与兽鸣。最终，那尊耗费无数信仰凝聚而成的神体化为一道暗金流光，从半空中直直灌入他的天灵。他整个人被那光冲得向后退了半步，随即发力站定，皮肤下的血管像被熔金灌满，发出滚动岩浆般的暗光。
“待会儿无论是什么，只要从这洞口出来，又对不上暗号，就动用那个东西。”他背对长老们说完嘱托完最后一句话，而后抬脚迈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入口。
远处丘陵上，空气忽然轻了些。
那两股遮天蔽月的压迫感同时消失，众人像从水中浮出，肩头不自觉地松了半寸。加雷斯顺手把烟头按灭，抬眼看向面前的莉娜。
“现在怎么办？”蕾娜轻声发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绷得极紧。她已经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到莉娜身后，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她的袖口。
“你们先下山，尽量离开镇子的范围。”莉娜说。
她说完便转身，没等任何人回答。一步迈出，人已从丘陵边缘消失。
蕾娜追到山崖边时，正看见那道下坠的身影在夜空中骤然展开一双魔动力羽翼。羽翼狭长，黑底银纹，像燕子的翅，又像是两片被月光烧穿的刀。展开的瞬间，一道环形气浪从翼尖炸开，将四周草木压伏成圈。莉娜在坠落中划过一道极陡的弧线，朝镇中俯冲而去，银白色长发被风扯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把整片夜色都划开了。
“莉娜——！”蕾娜喊了一声，很快被风吹散。她的手还留在半空，指尖被风打得生疼。
加雷斯从后面走上来，把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红光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让她去吧。莉娜比我们几个绑一起再翻个倍都有用。”
“可是……”蕾娜还想说些什么。
“很明显，她已经想清楚了。”加雷斯轻声叹了口气，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那点火星慢慢升起的细烟，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怅然，“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只能碍事。走吧。”
蕾娜望着那道极快远去的银影，久久没有说话。终于，她低下头，任夜风灌满衣摆，跟着加雷斯朝山下走去。身后，镇子上空最后一缕灰雾正缓缓沉入地底，像一条长虫缩回深洞。天上的云层慢慢合拢，月亮被吞进去，天地又暗下去。
只有镇子方向，有光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亮起来，像整片大地正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