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前的地面一片狼藉。
此刻,几位长老正横七竖八地倒在祭坛基座四周,有人背靠石阶,有人面朝下趴在泥里。神装残片已经从他们身上完全剥离,化作几块散落的灰色鳞甲。那套卡里斯托斯精心裁制的战斗装备,在此刻的莉娜面前显得像纸糊一般。
失去了兽首巨人与灰雾神像的压制,蠹隐镇的空气恢复了几分透明。月光重新从云后漏下,落在她肩头。
莉娜把那短剑从最后一名长老耳旁的墙壁里拔出来,剑身带出一小片碎砖,石屑簌簌而落,擦过他苍白的面颊。他瘫坐在地上,后背紧贴墙壁,两条腿已站不起来,右手还攥着半截断裂的杖柄,却是没有勇气再举起来。
“你们是说,卡里斯托斯那家伙对此早有准备,并且还把这玩意当作最后的杀手锏?”莉娜握着剑柄,剑尖朝下,语气平淡,像在问路。她没有用任何刑讯,也没有怒容。只是把那把剑插回鞘里时,那“咔”的一声格外清晰。
男人原本不想说。
他的嘴闭得很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某种说不清的力量突然压在他心头,自己理智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滤了一遍。此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不把这些事情解释清楚,就会死,肯定会死,必须会死......
这种想法来得极其自然,像一阵风从后颈吹进去。求生欲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把他仅存的那点忠诚全泡软了。
“是……是十二年前开始筹备的。”他最终选择开口,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砖。
“......说下去。”
于是他说了。
卡里斯托斯原本不是现在这个样。
十二年前,他从奥术联邦高级魔法使学院毕业。那地方莉娜也听过,在东方沿海,好像出过三个大魔导师。卡里斯托斯成绩中上,虽说七八年的学院生活没能让他跨过高阶的门槛,但却带回了一肚子古代史、旧国祭祀术和不少异种魔力理论。哦,他还带回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是本地人,是他在联邦求学时认识的。
漂亮,爽朗,跟谁也不见外。镇上人起初不习惯,后来也慢慢接受了。
毕竟镇长都亲自点头了。
那时的蠹隐镇死气沉沉。可卡里斯托斯回来以后,镇上变了。他教人用那山蜜换钱,又带着一群年轻人在外头修了一条能走骡车的路。而后他开始与外界通信,谈商路、换药材,还写信到联邦请了位擅长土木的老师来给镇子修了座简易的魔能磨坊。
那两年,镇子像吸足了春雨的野草,到处都在发芽。
直到他成婚后的第二年。
那是他出门去找魔力矿脉的一天。为了给镇子再寻一个好营生,他忙碌许久,直到深夜才勉强赶回来。
他依稀还记得那晚的月亮少了半块,照在地上像一碗被打翻的米汤。推开巷口时,他看见一个背药箱的人从自己家出来,正与大哥站在门口低声说话。那人他见过,是常给镇上产妇接生的游方大夫。大哥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那人先走了。
他冲进屋里,妻子靠在床头,面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她抬头看他,嘴唇抖了抖,眼里有泪,还有一丝极淡的、分不清是怨是惧的东西。他低头看那小包,松开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眉眼未开,眼皮下轻轻滚动。他松开布角,看见孩子耳后、后颈,已经浮出一圈极浅的绿纹。
是承恩子。
卡里斯托斯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出门,看见大哥就站在门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冲出来。他一把揪住大哥的领口,把人强行推到墙根。那个从小到大为他挡风挡雨的大哥没有还手,也没有躲。他泄愤般地打了他几拳,听见自己嗓子里的声音像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一样。大哥不躲不避,等他打累了,才缓缓说了一句:
“镇上的人,都得喝。你不在,我让人掺在她的水里了。她不知道。”
那是他成亲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大哥嘴里听到真话。
卡里斯托斯什么也没再问。他回到屋里,坐了一夜。妻子没有跟他说话。他们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窗边,听着孩子在梦里发出的细小声响,直到天亮。
从那天起,卡里斯托斯变了。
他不再跟人讲道理,不再肯说外面的世界。他把那些从联邦带回来的书和笔记全都收了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看。他找到镇上那些已经被边缘化的长老会老人,又一个个说服、拉拢,凭着一口不算天才但肯下死力的心气,把一整套早已被遗忘的古代祭祀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拼成自己的东西。他是真的找到了办法,用一种古代炼成术配合百山蜜的特性,可以暂缓虫纹蔓延,甚至把母神的气息从新生儿体内逼出来。但是条件不够。差了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你猜那味药引是什么?”长老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不猜。”莉娜平静地说。
“是‘神’的血。”长老闭上眼,像是不忍再说,“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妻子……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