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洞窟深处,卡里斯托斯此刻正站在一片泛着幽绿暗光的水洼前。
他面前的脚下是一层干涸的黏液壳,踩上去像踏在旧骨头上,脆响不断。他身前是一具悬浮在半空中的女人。
不,那已经不能叫女人了。她全身被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质包裹,面容安详得像睡去多年,眼睫一根一根地清晰可数。她依旧穿着出嫁那天的那件旧蓝裙子,衣摆上的褶皱都被封成了永恒。他伸出手,指尖隔着那层琥珀轻轻滑过她的脸。
他想起她临走前还在笑。
她说“等孩子好了,我们去山外头住”。自己笑着应了,又往她手里多塞了两块糖。
可......他骗了她。
他亲手把她引进洞窟,一步步引到天窗下。她回头看他时,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卡里”。然后虫丝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裹住了她的脚踝。她没哭。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明白、又像是某种释然。他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又还活着的树桩,看着那具身体被慢慢包起来,看着她想喊又喊不出声,直到最后完全变成一副标本。
“卡里。”那声音像是从琥珀里传出来的。
他听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不是她在叫自己,是母神,是那个老东西在借着她的嘴唇说话。
“闭嘴。”卡里斯托斯开口。
“后辈,你若此刻舍弃从我等身上窃来的神力,将它归还于我,成神之后,我允你与这女子先同入神国,共享极乐,永世不分。”
那声音温厚而苍老,像是长者对孙辈说话,又像神对凡人垂怜。可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过分圆润,像石头被水磨了千年。那不是人说话的方式。
它只是在“模仿”一个长辈该有的样子。
“你不该提她的。”卡里斯托斯的声音冷下去。他抬起左手,一道漂浮术托起琥珀,缓缓向洞外移去。那团光很稳,像他此刻的手,也稳得不像个活人。他看着妻子的脸越飘越远,忽然道:“我本来想慢慢来。我本来想,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会带着她和孩子离开这里。去山外。去看海。她还没看过海。可笑么,一个在沿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没见过海......”
他解开手腕上最后一圈压制魔力的束带。又解开领口两枚灰扣。魔力随即从体内深处翻涌出来,像埋了十几年的死火骤然见了风。洞窟深处,那老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灰雾猛地一滞。地面下的脉络突然高速搏动起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抓挠头顶。洞壁上的虫道纹路开始发光,一圈一圈,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你们这些伪神,一个哄骗了我哥,一个吞吃了我妻。你们说神代再临,说不死赐福,说神明恩典——可你们连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都不放过,连一个女人的命都要偷窃!!!”他抬起头,灰色的瞳仁里慢慢亮起一道赤红的光。
那光比火更烈,比夜更烫。
他没有高阶魔法使的灵压,也没有远古神明的权能。但他有十几年没合过一次眼的恨,有把老婆送到地底后熬出来的心气,有七位长老用半生帮他凑出来的那一整套“盗神阵”。
洞外的天空忽然被什么点亮了。
像是有人扯下夜幕的一角,又像地火倒卷上天。满天云层像帘子一样被人从中间掀开,红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赤如熔铁,将整座后山染成一片沸腾的颜色。山体开始轻微震颤,不是脉动,不是地震,是一种极沉的、从神体四周压迫出来的共鸣。几道地缝里喷出滚烫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灼铁与野蜜混合的气味。
月亮静静悬在高处,也不躲,也不散。它像一枚苍白的旧币,被烧红的天幕映得发灰。
卡里斯托斯抬脚,踩碎碾碎脚边一枚从神体上掉下来的寄生幼虫。他缓缓拔出插在腰后的一柄短杖——那杖头没有宝石,只有一小块被磨成六面的骨片,上面刻着他自己发明出来的七十七道术式。
然后他抬头,望向洞窟最深处,那团正从灰色雾气中缓缓升起的巨大黑影。
“老畜生。”他笑了一下,和当年那个怀揣着热血的青年一模一样。牙齿露出来,白得像刀,“准备受死吧。”
他一步踏出,魔力全开。
整个洞窟的绿光在一瞬间被从他体内冲出的暗红色气浪压熄一半。头顶的岩层像被巨掌从上面拍了一记,碎石如雨。他朝那灰影狂奔而去,像一道拖着火尾的流星。洞外,后山深处也同时响起一声极低极长的咆哮,像整座山被他的杀气唤醒,终于不再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