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像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同样的长发，同样的眼眸，同样的轮廓——但五官之间的比例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像是照着画像捏的泥人。
皮肤表面还残留着未干的黏液，几处伤口边缘翻着淡绿色的肉芽，正在缓慢愈合。它盯着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某种自己读不懂的、极其陌生的饥渴，却独独没有困惑。它看自己就像在看一件不够完美的仿品。
那种目光让莉娜胃里泛起一阵本能的恶心。这东西在畏惧。她能感觉得到。
母神正在用它的方式打量她，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判断面前的生物是猎人还是路过的风。
“没想到居然是你……”卡里斯托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娜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半跪在数步之外，金甲残破，胸口那圈新肉在苍白光线下泛着粉。他扫了一眼横七竖八躺在广场残骸上的长老们，确认他们胸口还在起伏，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莉娜小姐。”他撑着剑站起来，动作很慢，但语气恢复了几分平稳，“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如果不联手解决掉这个伪神，我们就都会成为它登神的食粮。”
他将剑尖朝母神方向点了点，目光诚恳，表情凝重，像在谈一笔双方都有利的买卖。
“联手。我有压制神体的法阵，你有强大的高阶魔法。先解决它，你我再谈。”
他说“你我再谈”时，右手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缩了半寸，将体内残存的神力往深处压了压。动作很自然，像是调整站姿。
但莉娜感知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卡里斯托斯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七色光华便从她脚下炸开。那光不是从她手中发出的——早在卡里斯托斯开口说第一个字之前，她就已经将魔力灌入脚下，将术式蓄势待发，只等一个最佳时机。此时莉娜开口说了一个词。
“高阶魔法——永恒沉醉。”
七彩色的光幕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像一层极薄的光毯在一瞬间覆盖了整个苍白空间。光毯所过之处，一切运动都被拉长、黏滞、最终凝固。那正准备趁机突袭的母神正腾身跃到半空，前突的姿势被生生钉在了空气里。它的四肢保持着扑击的姿态，身体悬在半空，周围的空间像变成了透明的琥珀，把它的每一根虫丝、每一片鳞甲都封在了里面。
而莉娜身侧不远处的卡里斯托斯，像被人从背后突然抽了一棍。
他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单手撑地，剑尖插进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他大口喘着气，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记“永恒沉醉”的余波直接搅碎了他体内残存的神力与魔力之间的平衡。神力反噬，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从内脏一路翻搅到四肢百骸。
他眼前黑了几秒，再亮起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停发抖。
“没想到你居然才是那个队伍里最强的啊。”他吐出一口血，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还真是失算了。”
莉娜站在他数步之外，低头看着他。银白的长发在苍白空间中无风自动，深紫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像是刚释放完高阶魔法的人。她没有喘，没有抖，连握剑的手都稳得像刚出鞘的刀刃。
“你会想到有如今的这一天吗？”她问。
卡里斯托斯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莉娜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以为她要么嘲讽自己，要么审问，要么直接动手。
可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一个在结尾翻到最后一页的读者问作者——“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写吗？”
“没什么好说的。”他低下头，把剑当拐杖撑着，嘴角还挂着那点残血，“成王败寇。就这样。”
“你知道，即便自己成神，也不能复活她。”莉娜说，“更不能解除这个所谓的‘诅咒’。”
卡里斯托斯猛地抬头。那点残血从他的嘴角淌过下巴，滴在苍白的地面上。他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即拧起来，五官像被人从里面攥住，挤出一种接近于狰狞的东西。“你怎么——”
“你也没能拥有神格。”莉娜没有停，声音像一层一层剥开旧墙皮，“嗯......你从来就不会有。”
“胡说！”卡里斯托斯撑着剑站起来，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他几乎是把身体从地上拔起来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在最后挣扎着不肯倒。“神体就在这苍白空间下面！我拿到了它的碎片，我自己造了神装，我一个人斩杀了母神一半的躯体——我——”
“你所做的一切，”莉娜说，“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以及你不愿意承认的、自己身为帮凶的罪恶。”
卡里斯托斯突然暴起。
他举剑就刺。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吐血的魔法使。那柄长剑拖着一道淡金色的残光直取莉娜面门。但莉娜甚至没有选择拔剑。
她侧身一步，左腿从下方撩起，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远远地落在广场残骸之外，发出清脆的响声。卡里斯托斯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被莉娜单手按住肩膀，按得他跪在了地上。他的右手还想挣扎，莉娜的手指往下一沉，按在他锁骨下方的神装残片接口处。他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随即软了下来。
“你很清楚，不是吗？”莉娜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卡里斯托斯跪着，不说话。
“你离开蠹隐镇去外面求学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去学什么古代知识、也不是为了发展家乡。而是——”莉娜轻轻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份早已读完的报告，“成神。从你十几岁第一次听见老祖宗的传说起，这个念头就从没离开过你的脑子。”
“你们家族当初来到这片山里，也不是偶然。你们的老祖宗来自一个邪教，那个教派在这片大地上留下过一颗残缺的神胎。这才是你们家千年不倒、世代镇守此地的原因。他们一直在等神胎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