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等他们到的时候，神胎已经被一条虫类魔物占据了。那母虫钻进了神胎，与之融合，成了一尊你们无法剥离的伪神。而后你们家族想了很多办法——像什么水煮、火烧、甚至是献祭——全都没用。母虫已经被残缺的神胎保护得密不透风，而神胎也被母虫的魔物气息污染得无法辨认。于是有人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生命炼成阵。把神胎内的虫类魔物一点一点‘分解’。把神力从母虫体内抽出来，稀释、分散，让它不足以形成完整的意识。之后一代代地，把这些分散的神力收集起来——”
“承恩子。”卡里斯托斯平静地接上了这句话。他的头还是低着，声音沙哑，像是认命了，“一代代承恩子。神力被法阵分散在他们体内，虫化程度越高，神力就越浓。到一定年龄，那些承载神力最多的承恩子就会被带进神殿。杀掉。提取。积累。”
“然后你的老祖宗就在地底下攒着这些东西。”莉娜说，“等攒够了，他就自己吃下去，完成登神。而你们只是他的养料和工具。你很清楚这一点，但你不甘心。所以你想把进度抢过来。你想用自己的方式，把神力从这条流程里截走。”
“于是你用自己的子嗣来加速提取。”莉娜有些厌恶地讲着，“你让你妻子怀上你的孩子，然后自己再用神力污染胚胎，最后人工制造一个承恩子。这比自然产生的承恩子更纯、更快、更加可控。你是这么想的。可你的妻子——”
“闭嘴。”卡里斯托斯盯着莉娜。声音很低。
“你的妻子真的爱你。所以她会答应。”莉娜没有停，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应该是真心的，你也确实是真心爱她的。因为你还需要她真心爱你。只有真心的爱意和信任，才能让胚胎最大程度地接受神力灌注，不带一丝杂质。你的爱是真的，可你的利用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你分不开，所以你索性欺骗自己——你爱她，所以这么做是对的。”
卡里斯托斯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那两道肩线在轻微地、几乎无法控制地颤。
“至于你的大哥。”莉娜把视线从卡里斯托斯身上移开，扫过远处那些昏迷的长老，扫过广场残骸，扫过苍白空间尽头那被凝固在半空中的母神。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法官在宣读一份早已确认无误的判决书。
“他在你带着妻子回来的那天就找你谈过。他求你停下，求你放过那个姑娘，求你放弃那个成神的妄念。你们大吵了一架，然后你就杀了他。只是因为他试图阻止你但没有阻止老祖宗，你恼羞成怒，还怨恨他不在乎自己。”
卡里斯托斯猛地抬起头。他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而后你把他炼成了自己的半身。”莉娜低下头看着他，“这些年，镇子里那个‘大哥’、那个‘奥古斯都’、那些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的白袍老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一部分。你把自己的兄长做成了另一个自己。你骗了镇民。骗了祭司会。骗了妻子。当然，也骗了你自己。”
“你很会骗人。”她说，“骗到后来，连你自己都相信了。你相信自己真的是那个为了镇子殚精竭虑的好祭司。你相信自己真的在为那些承恩子寻找解药。你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
“可你连神格都没有。”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计划其实根本没可能成功。你只是不肯承认，更不愿意承认。”
卡里斯托斯跪在地上，垂着头。他的背佝偻下来，像一副被人从中间掰弯的铁架。他的手指在苍白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了两下又停了。他没有否认。没有暴怒。没有像之前那样跳起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画出的那几道浅浅的痕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我的野心连自己都骗过了。骗得太好，差点以为自己真是个’好人‘。”
莉娜从他身侧走过，走向广场中央。她一边走一边抬眼看远处那被“永恒沉醉”凝固在半空中的母神。那东西的目光穿过透明的凝固层，死死钉在自己的身上。紫色的眼瞳里，映出莉娜向它走来的身影。两张相似的脸，隔着凝固的空间，沉默地对望。
“至于你。”莉娜举起短剑，七色斗气在剑身上缓缓流转，虹彩般的光华在苍白空间中投下一道流动的影。“活了千年，最终还是丢了意识。给一条虫子做了嫁衣。”
莉娜默默蓄力，那柄短剑在她手中低低地嗡鸣。
身后，卡里斯托斯跪在原地，没有再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