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垂下眼,看了看手中那把剑。
卡里斯托斯造的“屠神之器”。
剑身宽阔,重逾寻常兵器,入手沉甸甸的,比表面看上去更压手。剑脊上那条极淡的金色气焰还在流转,但比方才黯淡了许多。她将剑在掌中转了一圈,指腹沿着剑脊轻轻抹过,触感冰凉,隐约能感觉到剑身内部无数道细小的纹路在微微跳动——那是卡里斯托斯从神装上剥下来的神力残片,被其强行熔铸进金属里,带着七位长老以及大量承恩子的意志碎片、卡里斯托斯自己的执念、以及从母神身上偷来的那点可怜的神性物质。
这柄剑对于普通敌人来说,最大的威胁是锋利。
但对于面前的伪神来说,最大的威胁是那些被强行灌进去的意志——它们会像毒一样渗入神体,从内部瓦解一切。
莉娜将剑收回鞘中,留到最要紧的时候再用。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前方。
母神在后退。
自己向前迈了一步,它便向后退了一步。
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深紫色眼睛里,映着一种连它自己都不理解的畏怯。它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面前这个少女既没有神装、没有法阵、也没有任何神力波动,充其量只是一个魔力储备比常人多一些的中阶魔剑士。但它体内的那些虫群在疯狂地躁动,每一个细胞都在朝它发出同一个信号:跑。
可它没有选择跑。它的目光从莉娜的脸移到她的腹部,那双紫色眼睛里翻涌的饥饿感忽然压倒了畏怯。它闻到了、嗅到了。那股魔力充盈得近乎奢侈的气味,从莉娜的魔力炉中一阵一阵地飘散出来,比它这千年来吞噬过的任何一个祭品都要浓郁。
对与错先不论,吃了她再说别的!!
一声尖啸从它喉咙深处炸开。它动了,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暗绿色的光,全力扑向莉娜。这是母神第一次全力出手。体内的神力疯狂燃烧,每一寸都在为这一击提供燃料。虫丝从它全身毛孔中爆射而出,如同一道铺天盖地的浪潮朝莉娜呼啸而至。虫子。数以万计的虫子,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拳头,层层叠叠地堆成一面墙,从空中、从地面、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堵活的、蠕动着的、正在咆哮的肉壁。
莉娜微微皱了下眉。
随后抬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划出一个半弧。海量魔力沿着弧线喷涌而出,化作一道赤红的火舌。火舌在离她三尺处骤然膨胀,扭曲、盘绕、凝实,最终汇成一个巨大的龙头。那龙头通体赤金,双目如两枚熔化的铜镜,张开嘴时喉腔里翻涌着白炽的火焰。它迎向虫潮,一口吞下所有的虫子。火焰在它腹中翻滚、压缩、爆燃。随即它张开嘴,朝母神方向吐出一片灰白色的飞灰。
那飞灰被风一吹便散了,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母神穿过了那片飞灰。它没有被火龙吞下,只是被火焰的外围烤焦了体表的几层虫甲。它从飞灰中冲出来,速度不减,像一颗从火中射出的绿星。莉娜没有退。她握紧右拳,七种属性的虹彩斗气在一瞬间涌入右臂。金为骨,土为肉,火为血,水为脉,木为筋,光为皮,暗为力。七层属性同时运转,她的右拳裹上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光芒。
一拳瞬间打出。
空气被打出一声爆鸣。拳风从莉娜身前炸开,像一圈无形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尺内的一切都压成齑粉。来不及刹车的母神正面承受了这一击,整个身体像被人从半空中一巴掌扇下来。它瞬间便倒飞出去,先是撞在地面上,弹起,又摔下,再弹起,再摔下,像一颗打水漂的石头。苍白地面上被犁出一道极长极深的沟痕,虫甲碎裂飞溅,绿色的体液在沿途溅出一道断续的线。最后它滚出数十米远,撞上一块从广场残骸中飞来的巨大石板才停住。
它躺在碎石中,浑身抽搐,那些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全部迸裂开来,虫丝从每一道裂口中涌出,试图修补,却再也补不及了。
莉娜没有追击。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理性宝珠从腹部的神纹中浮出。那颗水晶球比之前更亮,通体流转着七色光华,内部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纹路在旋转——那是对神明“降智”能力的反向结晶。她将水晶球对准苍白空间某一处,全力释放。
苍白空间随即开始崩塌。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那层无处不在的“白色”开始碎裂,像一块巨大的冰面被从中心敲碎,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空间的边缘开始消融,露出后面漆黑一片的虚空。整个苍白空间如同一座正在被拆解的房屋,墙壁、天花板、地面都在无声地剥落、瓦解、消失。
“你这是在干什么?!”卡里斯托斯从她身后冲过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声音里全是惊怒,“苍白空间崩塌以后,母神就能回归巢穴,拥有近乎无尽的力量!那里有它的虫群、有它的孢子、有它的母体——你这样放虎归山,我们全得死!”
莉娜没有回头看他。
苍白空间彻底碎裂。黑暗涌上来,又在几息之间褪去,露出真实的世界——后山深处的母巢。那个巨大的、半圆形的腔体,腔壁上蠕动着黏膜,黏膜下脉动着神力网络,浅池中的母液泛着幽绿的荧光。天窗正上方透下一道灰蒙蒙的月光,照在腔体正中央那个——空无一物的凹坑上。
母神坠落在它千年来的巢穴中央。
它的身体刚接触到腔底的黏液,周围的虫群便像潮水般涌上来。数以万计的幼虫、成虫、半成虫从腔壁的每一处缝隙中钻出,疯狂地扑向它们的“母体”,试图将神力和养分注入这具垂死的躯壳。虫丝铺天盖地地缠上来,裹住它的四肢、躯干、头颈,像无数只贪婪的手在争抢一块腐肉。
然后,那些手突然开始撕咬。
卡里斯托斯愣在原地。
他以为会看到母神吸干虫群恢复如初。可他看到的是虫群在疯狂撕咬母神。那些幼虫、成虫、半成虫,从腔壁的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母神的全身,用口器、用虫足、用尾刺,疯狂地撕扯着那具千年来供养它们的“母体”。每撕下一块,便争抢着吞下,然后更多的虫涌上来继续撕。母神的尖啸声从虫群深处传出来,刺耳、凄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它在挣扎,试图甩开身上的虫群,试图用神力轰开这些叛乱的后裔,可它的神力已经被卡里斯托斯的“生命寂灭”烧掉了大半,又被莉娜那记“永恒沉醉”封住了仅存的恢复能力,此刻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