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卡里斯托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什么。”莉娜说，“只是把沉睡在那伪神体内的意识都唤醒了而已。”
卡里斯托斯看着那片被虫群淹没的母神，看着那些曾经属于“神”的身体被一块一块地撕碎、吞食，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身体弓下去，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反应过来的他猛地感知到——存放镇民的那片临时异空间，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击破了。灰绿色的光从虚空中裂开，数千个茧壳从裂口中涌出，落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破裂。镇民们从茧中爬出来，茫然地站着，脸上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空白表情。
“你把他们都放出来了？！”卡里斯托斯惊惧地抬头看向莉娜，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被母神控制着！就算母神现在被虫群撕咬，但只要它腾出一丝力量，就能重新控制他们！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便闭嘴了。
因为母神并没有重新控制他们。
那些镇民站在黏液中，站在虫群的边缘，站在一片狼藉的母巢边缘。他们的目光从茫然变为困惑，从困惑变为清醒，从清醒变为恐惧。母神的尖啸声还在持续，但没有任何一个镇民朝它走去。他们只是站在那儿，有人抱住自己的头，有人蹲下来干呕，有人抱住身边的亲人放声大哭。一个老妇人跪在黏液里，仰头望着天窗，苍老的嘴唇颤动着，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诅咒。
莉娜偏头看了卡里斯托斯一眼。
“镇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被洗脑控制的外来人。是你们家族从各地抓来的。”她说，“母神的神力核心就是‘痴愚’。让所有人都失去思考能力，盲目服从。但是，当这种‘降智’被反向解开时，他们就不再是信仰的容器了。失去大量信仰支撑的母神，自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卡里斯托斯张了张嘴。他想说母神还有千年的神体、还有虫群、还有地脉中的神力储备。可他看着那片被虫群撕咬的母神，看着那些呆立不动的镇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母神似乎从来就不强。它只是一团被卡里斯托斯自己、被他的先祖、被整个蠹隐镇供奉了千年的巨大阴影。而当名为信仰的那一盏灯熄灭了，那团阴影就散了。
莉娜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枚火球从她手中浮起，赤红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白色光晕。她随手一丢，火球落在母神残存的身体上。火焰爆开，将那具被虫群撕得只剩半截的躯壳吞没。火舌舔舐着那些正在啃食母神的虫群，虫群在火焰中噼啪炸响，像一堆被点燃的干柴。母神的尖啸声在火焰中越来越弱，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然后，归于寂静。
火焰熄灭。灰烬里什么都不剩。虫群被烧尽了，母神被烧尽了，连那些黏液都被火焰烤成了一层干硬的壳。整个母巢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天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进来，照在那片灰烬上，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么……结束了？”卡里斯托斯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惚的、无法置信的茫然。
“是你自己给它套上了太多的滤镜。”莉娜从灰烬前转过身来，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中泛着冷辉。她看着卡里斯托斯，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是平静，像一面照过太多东西的镜子。“让你自己从潜意识里认为它是不可战胜的。所以你才会输。”
卡里斯托斯的肩膀垮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双手。那双做了十几年神装、画了十几年法阵、抱过妻子也杀过兄长的手，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
“所以……一直都是我自己在阻挠我自己吗……”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莉娜，又像是在问自己。可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跪在地上，金甲残破，胸口那圈新肉还泛着粉，整个人像一幅被从中间撕开的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释然、有悔恨、有某种极淡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
好像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就在此时，一道银蓝色的光从洞口方向射来，精准地笼罩住卡里斯托斯的全身。魔力束缚术，精密度极高的版本，连体内的魔力回路都被一并封住。卡里斯托斯感觉到那股力量涌入四肢，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层银蓝色的锁链，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联邦巡察？”他抬起头，“你们怎么联系到他们的？”
蠹隐镇被先祖刻意建在联邦势力和魔网覆盖范围之外，周边数百里都没有半座基站。别说联邦巡察，连最近的警务所都在三百里外。魔法传讯需要魔网节点，而这片区域在魔网上是一片空白。
“我有点关系。”莉娜偏了偏头，没有多做解释。
她确实有。在丘陵上观战时，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学院派发的紧急求助器从腰带内侧取出，绑在了丘陵最高处那棵老松树的树冠上。那里地势高，神力干扰少，加上她提前在树冠中埋入了一小块魔能增幅石，能在短时间内将求助器的信号勉强推送到最近的魔网边缘节点。信号断断续续，传出去的只有一行极简的信息：“蠹隐镇，邪神现身，请求支援。”联邦巡察队原本就在追查“吞贪教派”的踪迹，收到这条信息时，他们正在距离蠹隐镇不到八百里的山区执行任务。三小时的飞行，足够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抵达。
洞口外，几个穿着银灰色制服的巡察从空中落下。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官，短发，面容干练，目光扫过洞内的灰烬、虫壳和瘫坐在地的卡里斯托斯，最后落在莉娜身上。她收起手中的束缚术杖，快步走过来，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联邦巡察队第七小队，接到您的紧急信号。”她语气利落，同时目光仍在快速评估周围的环境，“您是罗兰学院的学生？请简述情况。”
“邪神已被我消灭。”莉娜简洁地说，“母巢已清剿。地上还有些被控制的镇民需要安置。另外——”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卡里斯托斯，“这个人是主犯。他涉及邪教‘吞贪教派’的神格碎片获取渠道。建议你们仔细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