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冲上来的速度比自己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快。
剑身上的火系斗气爆发，剑锋带着一道赤红的弧光横扫而来。莉娜侧身避开，短剑斜挑，将他的剑势顺势拨偏。
两人在月光下不断交锋，剑刃碰撞发出密集的金属脆响，斗气的光芒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交错的彩弧。
艾德的攻势凶猛而直接，每一剑都压着莉娜打，像一座不断往前推的山，与他热血勇敢的性格一样。莉娜不急着反击，她在慢慢感受他。艾德的斗气在沸腾，但每一剑的节奏都比上一剑更急，呼吸也在加速。
他把莉娜当成了假想敌——那个没能与之交手的伪神，那个让他憋了一整晚的遗憾。
于是乎，莉娜决定给他想要的。
短剑上虹彩斗气骤然爆发！
金木水火土光暗七种属性同时运转，剑身爆出刺目的白光。她反身一斩，将艾德的宽刃剑从侧面压开，剑锋顺势扫过他的肩甲，留下一道控制住力道的浅痕。艾德被这一击打得后退半步，但很快便稳住身形，表情从兴奋变为专注。他吐出一口浊气，把火系斗气重新凝聚到剑尖，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他换了架势，不再横冲直撞，而是从右侧突然切入，剑尖点地，重心压低，每一步都在试探莉娜的防御空档。
一场好斗。
两人交手了将上百招。
艾德的体力和斗气都在飞速消耗，动作开始逐渐变慢，但每一剑的力道反而更重、更狠。他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击都打成绝杀。
最终莉娜在第一百零一招上找到了破绽——一场久战之下的小纰漏。随即她便以暗属性斗气隐去剑身的光华，在艾德的视线被残余的光影干扰的那一瞬间，从他剑势的左侧下方切入，短剑的剑脊拍在他的手腕上。宽刃剑顿时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数步外的地面上。而艾德的平衡被这一击彻底打碎，膝盖一软便毫无姿态地跪了下去，双手撑地，大口喘气。汗珠从他额发间甩落，砸在泥土里。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眼睛里全是畅快的笑。
“好......好！”他说着，声音哑得厉害，“这才叫打。”
他试图站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但腿一软立马又跪了回去。莉娜笑了笑走上前，朝他伸出一只手。艾德看了那只手一眼，咧嘴笑了，伸手握上去。莉娜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定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捡回剑，把剑插回背上。
“下次换个规则。”他一边喘一边说，“你不准用那个暗属性的偷袭。”
“......那你可以选择不用剑。”
“那我不是更打不过了......”
两人在月光下笑了一会儿。
艾德回谷仓时脚步还在飘，肩膀重重撞了一下门框，嘴里还嘟囔着“这破门太窄了”。
此时的加雷斯坐在谷仓外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旧皮本。那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用粗线缝了又缝，一看就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观战了有一会的他见莉娜走过来，朝身边的台阶拍了拍。
“坐。”
莉娜随即坐下。火堆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趟事还办得不错。”加雷斯说。他翻着那本旧本子，像在找什么，“比我年轻时干过的那些活都干净。你没让任何人出事，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人死了。”莉娜说，“卡里斯托斯的妻子。奥古斯都。还有那些矿洞里的——”
“那些不是今天死的，也不是因为你。”加雷斯明白莉娜的意思，随即打断她，“我是说今天。今天你只杀了该杀的那个，还顺带着救下来了一镇子人和我们几个。”
他把那本旧本子翻到某一页，合上，递给她。
“拿着。”
莉娜伸手接过来翻看。
封面有些粗糙，皮革也已经磨得发亮，翻开的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格雷夫，第4年，北境。后面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路线图、地形标注、危险生物的手绘草图、各地的风俗禁忌、几种草药的处理方法、魔物弱点的速查表……字迹时好时坏，有的地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旁边还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血渍的深色痕迹。
整本册子像一个人用二十年时间慢慢积攒出来的行走笔记，每一页都带着不同土地的味道。
“我年轻时可没人免费教我这些。”加雷斯哈哈一笑，“全是自己一个脑袋一个脑袋撞出来的。摔过的跟头都在这里面。你拿着吧，兴许以后用得上。”
“这是你全部的——”
“不是全部。”他摇了摇头，似乎是为了打消莉娜的想法，“我脑子里还有的是。这本是我抄的，正本早就丢了。不过内容一样，我誊的时候可没有偷懒。”
莉娜把本子合上，放在膝头。皮革的触感粗粝而温暖，像加雷斯本人那冒险多年的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说：“你不打算回公会报道领钱了？”
“钱肯定是要去领的，但我现在跟你们不同路了。”加雷斯把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后才继续道，“我接到一个老朋友的传讯，说西边沙漠里出了点事，正缺我这一把好手。大概明天就要走了。”
“现在？”
“趁我还能走得动、吃得动、喝得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鞋底，“再不动身，以后就只能给人看大门喽。”
莉娜闻言便没有再劝。
她把旧皮本收进背包的内层，和学院的任务委托书好好放在一起。
加雷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去睡吧。天亮之前我走，就不跟你们一一道别了。”
“那也记得跟蕾娜说一声。”莉娜垂眼说着。
“说了她又要掉小珠子......”
“说了她就不掉了。”
加雷斯看了莉娜一眼，笑了一下。随后他转身走进谷仓，在蕾娜睡的位置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睡得正香的蕾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加雷斯在她头顶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莉娜听不清。只看见蕾娜先是一怔，然后用力点头，伸手攥了一下加雷斯的衣袖，又轻轻松开了。加雷斯站起身，朝谷仓门口走去。经过莉娜身边时，他没有停步，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空悬了一下，像要拍她的头，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没有落下去，而是收了回去。
“走了。”他背对着少女说。
“......保重。”
他的身影消失在谷仓外的夜色里。脚步声沿着山路向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轻轻漂浮的夜风完全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