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联邦巡察派了人来接应我们。
一架中型魔能飞艇停在镇子外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风吹得残存的瓦片四处乱飞。
他们要护送幸存镇民去最近的联邦安置点，也顺路把莉娜一行捎到距离罗兰学院布设的最近的魔网基站。
不过蕾娜倒是从早上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她在谷仓里自己收拾行囊，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地塞回背包里，又拿出来，然后又重新塞一遍。叠毯子的时候对着一条毯子叠了三遍，最后那条毯子被她叠得像个方方正正的硬石块，她又把它抖开重新叠。莉娜坐在火堆边和雷恩核对样本清单，余光里看见蕾娜在谷仓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在笼子里找不到出口的鸟。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压不住的焦躁。还时不时朝莉娜这边看一眼，却又在目光即将相遇的瞬间飞快地扭开。
“蕾娜。”雷恩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你挡住我的光了。”
“你才挡光！”蕾娜嘴上说着，但还是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雷恩把最后一页数据合上，推了推眼镜，朝莉娜点了点头。
“样本和数据都整理好了。回去之后我会写一份完整的报告，如果教授问起——”
“——就说是你分析的。”
“本来就该是填上我们两个的名字......这个一作我受之有愧......”雷恩说着，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背包。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看着莉娜，表情有些古怪，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莉娜抬头看向少年。
“没什么。”他推了推眼镜，“就是……谢谢。”
雷恩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莉娜坐在原地。她望着雷恩的背影，看到他走到飞艇旁边，和巡察队的人核对航线，又开始低头翻笔记本。他的右手背上那道浅绿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纹身。
他没有再回头。
飞艇起飞前还有一小段时间。
莉娜在谷仓后面的一片乱石堆旁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中慢慢变亮。后山的轮廓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在山脚下忙碌的镇民、那些被抬进飞艇的伤号、那些被巡察队一一登记在册的遗骸，都在提醒着自己——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脚步声从身后轻轻传来。
蕾娜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今天没有系自己喜欢的蝴蝶结，柔顺的金发那样随意披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乱了，贴在脸颊和脖颈之间。她穿的还是那件旅行装，袖口和衣摆上还沾着谷仓里的草屑和灰尘。不过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里有一种古怪的紧张，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我......要跟你谈一件事。”蕾娜站在原地扭捏了一小会后才开口说。
莉娜闻言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蕾娜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身侧攥了攥衣角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的台词终于要出口了。
“我……”她开口，声音发紧，“我喜欢你！”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的金发吹得向后飘起。她抬手把乱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她继续说着，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从在学院会战时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是了。你在罗兰训练场上练剑的时候，我在四楼走廊里，那会我刚结束交换学习.......你出剑很快，很好看。然后你去交任务的时候路过我旁边，我闻到你头发上的味道、很香……我知道这很笨，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她的脸颊在发烫，从耳根蔓延到颧骨，连鼻尖都泛着淡粉色。但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充满了勇气。蕾娜努力地把目光钉在莉娜脸上，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后来在蠹隐镇……那些天，每次你走在前面，我都会在后面看你的背影。每次你回头看我一眼，我都觉得心跳要停了。我知道这很没出息，你那么厉害，那么强，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虫卵都抵抗不住。但我就是想……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以后后悔。”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几乎有些灼人。风把她最后几个字吹散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莉娜的耳朵里。
莉娜并没有说话，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看着蕾娜。眼前的少女应该还是那个在驿站里抢自己鸡腿的人，还是那个在矿洞里抱着婴儿头骨发抖的人，还是那个在母巢里把最后一丝清醒用在“走”字上的人。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用一种笨拙的、直白的、把一切都摊开的方式，说了出来。
莉娜忽然感到一阵极轻的慌乱，应该是从神纹深处泛上来的、肯定是。那种感觉自己很不熟悉，不属于战斗的本能，不属于斗气的运转，不属于自己二周目以来建立的任何一套系统。
它只是一阵莫名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类似于手足无措的东西吧。
莉娜在心里把它按住了。
“蕾娜。”少女轻声说着。声音很平，很轻，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队友之一。”
蕾娜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眶红了，像被人掐住了呼吸。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住了唇，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又快又硬，像是怕慢了一点点就会碎掉。
“——我知道了。”蕾娜说。她的声音变了，变回平时那种轻快的、带着鼻音的调子，但尾音仍在微微发颤。她把双手在身后轻轻交握，挺了挺胸，像在给自己打气，“我就是想说出来。你不用回答的。我就是单纯想让你知道这些。”
她说完，没等莉娜再开口，就转过身快步朝飞艇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来，侧脸的线条被晨光照得柔和而单薄。
“你别多想啦。”她说，声音很稳，但耳尖是红的，“......我过几天就好了。”
她轻轻地走了。
杂乱散碎的脚步声在碎石上踩出一串轻而快的节奏，像一只被惊动的鸟在丛中快速穿过。
莉娜坐在原地看着少女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飞艇的轮廓挡住。
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仍旧很稳，再握住剑进行一场大战也可以。
但莉娜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可比自己曾经杀过的任何一头魔物都难。虽然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回答过了，用最安全的方式。可蕾娜转身时耳尖的红，和那句“我过几天就好了”，在莉娜脑子里卡住了，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一直能够感觉得到。
少女缓缓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飞艇的旋翼已经开始加速旋转，风从空地那边灌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雷恩站在舱门旁边朝自己招手，艾德在舷梯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少女喊了什么，被风声吞掉了大半。自己朝他们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
只是刚走了一半，莉娜忽然停了一拍。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到。然后她继续走，登上舷梯，走进飞艇的舱门。舱门在她身后合上，旋翼的声音变得更沉，飞艇缓缓升入空中，将蠹隐镇那片白墙黑瓦的轮廓留在下方。
从舷窗往外看，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莉娜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她告诉自己，刚才那一阵一定是从神纹深处泛上来的慌乱，肯定只是长期战斗之后魔力回路短暂的紊乱，休息一阵就会好。
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背包内层那本旧皮本的封面。加雷斯的字迹粗粝、真实、带着许土地的气味。那里面有一段话，是在某一页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的：
“有些答案得走很远才能找到。有些答案走了很远也找不到。但走不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她把背包拉链拉好，靠在舱壁上。飞艇穿过云层，天光从舷窗外照进来，把少女银白色的长发照得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