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V·克里希安其实讨厌夏天。
更准确地说，自己讨厌夏天穿着这套女仆装。
云端咖啡厅的制服设计出自某位拿过“联邦时尚设计大赏”的设计师之手，对外宣称的理念是“优雅、知性、复古”——领口收得紧，裙摆垂到脚踝，围裙系带规规矩矩地绕过腰际，从正面看，端庄得像某位保守派贵族家的女仆长。
但问题是，这套制服的面料是上等的“水纹丝”——一种掺了微量水属性魔晶粉末的丝绸混纺，触感冰凉，垂坠感极佳，会随着光线变化产生水波般的折射。它并不暴露，却会在走动时勾勒出身体的每一道曲线，而袖口和领口的蕾丝花边沾了汗会微微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若隐若现的白嫩肤色。
——换句话说，客人看到的不是一个服务的女仆，而是一个“穿着女仆装、身材很好的美女”。这就是这家云端咖啡厅的卖点之一，也是莉娜每次穿上这套衣服都想辞职的原因。
“莉娜，七号桌加单。红山，双份高级糖。”
“知道了。”
她把银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紫罗兰色的眼睛低垂着，手上动作不停。托盘稳得像是焊在掌心——毕竟同时运转着中阶魔剑士的斗气和中阶魔法使的魔力感知，端几杯咖啡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前世的干部本能让莉娜在进入大厅的瞬间就完成了全场扫描。
三号桌老绅士，司康配冰滴，喜欢安静看报纸，是个好客人。
五号桌四个年轻女性，叽叽喳喳聊学院八卦，包里塞了至少五块高级方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又不是自己的钱。
七号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七号桌今天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新来的服务员小丫头在应付，另一个……是“熟人”。
秃顶，油光满面，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至少四枚魔痕宝石戒指。这位的重量级客人穿着定制的墨绿色丝绒外套，袖扣是货真价实的高级魔力水晶，每一颗都够莉娜还掉一百万的债务了！他叫巴洛·冯·格林瓦尔德，奥术联邦“酒业协会”的副会长，名下掌控着联邦三成以上的魔力酿造酒专利，各种头衔长到印在名片上都需要折三折。
——同时也是联邦贵族大院里出了名的“咸猪手”。不过这家伙很聪明，从来不碰那些有背景的人，只挑那些没有家族靠山的服务人员或是学校的小姑娘下手。
毕竟即便是在奥术联邦，贵族碰平民，那也不叫骚扰，叫“赏识”。
莉娜的直觉告诉自己：立刻绕路。
随即她端着托盘往三号桌走去，目光扫过巴洛的方向。果然，那家伙的手正“不经意”地搭在新来的服务员艾米的腰上。艾米才十六岁，脸上的笑已经僵得快碎了。
莉娜的脚步随之顿了顿。
——但就在莉娜犹豫的那一秒，一个声音比自己先动了。
“巴洛叔叔。”
清亮的、带着贵族式慵懒尾音的女声。一个金发双马尾的少女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深蓝色连衣裙的裙摆轻摆，血红色宝石般的眼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您怎么来这种地方了？我记得您常去的是城南那家私人会所来着......”
巴洛的手从艾米腰上缩了回去。速度很快，但莉娜看得分明——他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堆出笑。
“哎呀，这不是沃科维奇家的小、小姐吗？我？我当然只是来喝杯咖啡……”
“是吗。”莉莉丝·冯·沃科维奇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今天没带女仆，只一个人，但那股子气场让整个七号桌区域的气压都低了三分。“那正好，我请您喝一杯。”
她抬手，对艾米示意：“两杯黄山，记我账上。”
艾米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莉娜三号桌旁站定，把冰滴倒进杯子里，耳朵没放过任何一个字。
巴洛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的地位比莉莉丝高得多——酒业协会副会长，爵位更是是世袭的男爵，在贵族大院里有一席之地，甚至和几位大公都有不少往来。
论身份，他根本不需要对一个公爵的孙女这么客气。
——但沃科维奇家的“祖父”，大公爵卡修斯·冯·沃科维奇，那是个让所有贵族都得绕道走的存在！
联邦军部的高层，与奥术联邦最古老的魔法研究所有直接合作，名下领地的经济独立性足以让大半个联邦财政部头疼。如果这位祖父哪天看谁不顺眼，都不用亲自出手，只要在贵族院的茶话会上提一句“某某人最近似乎不太安分”，那个人就会在三个月内发现自己所有的生意伙伴都开始装死。
巴洛挤出笑：“小姐今天怎么一个人？”
“等人啦。”莉莉丝端起艾米送来的咖啡，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巴洛，落在后方不远处的莉娜身上，血红色的眼睛弯了弯。那笑容跟和巴洛说话时的敷衍完全不是一回事——像是石头忽然熬成了蜜糖。
巴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莉娜倒是没躲，只是微微颔首，把三号桌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动作自然得像在记录点单。自己今天扎了高马尾，脖颈的柔顺线条从蕾丝领口上方露出来，水纹丝的制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腰间的系带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偏移了半寸，露出一小截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料子。
巴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整整两秒。不长，但足够让莉莉丝眼底的血红色变深了些。
“巴洛叔叔。”莉莉丝放下杯子，杯底在瓷碟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咖啡凉了。”
“啊，是、是。”他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利落得多。“啊！我突然想起有个会。小姐慢用。”
他走得很快。
经过莉娜身边时，莉娜闻到他身上古龙水混着汗水的味道，余光瞥见他袖扣上的魔力水晶折射出冷光。
这人肯定会记住自己。莉娜心里有数。不是因为莉莉丝——是因为她自己的脸和身材。在云端咖啡厅打工一个月，自己多少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